他放下名册,拿起旁边那份战报。
捷报。
再翻一份。
仍是捷报。
边军缺饷,军粮迟迟未至,邻国又在增兵。
这样的局面,偶尔打赢一场,自然不是不可能。
可送到宫里的这些,竟全是好消息。
某处击退来敌。
某处斩获甚多。
一份地方奏报中,明明提及大批伤兵退入境内,请求调拨药材与粮食。
可同一时日、同一处边地,呈进宫中的军报,却只写着小胜。
伤亡多少,丢了哪里,为何后撤,一概未提。
这也就意味着。
真实的战报被截下了。
宫里能看见什么,不能看见什么,早有人替小皇帝挑好了。
这可比几个争权夺利的大臣,更让人头疼。
消息送不进来,就代表宫内的命令也送不出去。
即便自己有意调兵、送粮。
按现在的样子,文书经过哪几处,落进谁手里,又会被压上几日,全是未知。
到头来,人在这里想得再好,也只是对着几份挑剩的奏报忙活。
“不能拖,得先将这个问题解决。”
秦忘川往椅背上一靠,重新理了理手头能用的东西。
一个八岁的小皇帝。
一身尚不清楚深浅、又不能拿来强行完成试炼的修为。
还有颗脑子。
哦,对了。
先前那个老内侍,也勉强算上。
其余人,尚未见过,更谈不上为自己所用。
反观魏崇岳那边,官吏、人手、钱粮、传递消息的渠道,一样不缺。
虽说还没将整个国家握在手里,却也差不多了。
“比想象中还糟些。”
秦忘川轻轻呼出一口气,将手里的文书放下,又取过另一份名册。
倒也比想象中,更有意思。
“有敌人的地方,自然也会有朋友。”
“满朝文武,总不可能人人都愿意听魏崇岳的。”
他翻开旁边的履历,一份份对照着看,提笔在名册上圈下几个名字。
有人忠于皇室,有人不满魏崇岳的做派,也有人只是与他争权,暂且落了下风。
缘由不重要。
只要不愿看着魏崇岳掌权,便有坐下来谈的余地。
笔尖稍停,又在一人名字旁添了一笔。
“把这些人找出来,倒也不至于无人可用。”
圈画完毕后。
秦忘川搁下笔,将这份名册单独放到了一旁。
除了这些人。
只是眼下能随时由自己支配的,算来算去,竟还真只有这一身修为。
不能拿来横推天下,却总得弄清楚,它究竟能做到什么。
否则,连自己安不安全,都只能靠猜。
想着,他垂眼看了看手掌。
“得找个人试试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午后。
裴凤吟刚听完几名朝臣的奏报,便带着老内侍离开前殿,沿长廊往国师府走去。
内侍名常老,看着她长大。
随在身侧,几名宫女与侍卫落后数步,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“相父要的东西,都送齐了吗?”
“能取到的,已经送去了。还有几处旧档,正在找。”
“那么多,他看得完么?”
常老笑了笑。
“老夫出来时,国师已经看了不少。有几处记载对不上,还特意挑出来,放在了一起。”
裴凤吟听着,脚步慢了些。
走过廊角,才抬头问道:
“常伯,你觉得相父怎么样?”
“陛下想问什么?”
她朝身后看了一眼。
随行众人会意,停在原处。
“他能信任吗?”
声音不高,问得却认真。
那句永远,她记着。
可几句话,终究不能让一个素未谋面的人,变得全然可信。
相信的同时,也要留着自己的判断。
这是母后教的。
常老垂眼看着她,片刻后,摇头一笑。
“老夫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,眼光也未必还准。说上几句,陛下听听便是,可别就此当了定论。”
裴凤吟没有催促,等着下文。
“不过,若只说今日所见……”
“国师倒是不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赏心悦目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,小皇帝反倒怔了一下。
常老也觉着有趣,笑意深了些。
“老夫很少用这个词来形容谁。”
“但这说的,可不是样貌。”
他回想起国师府中所见。
秦忘川坐在案前,面前堆着从各处送来的文书。听见人进出,偶尔应上一声,目光却始终留在纸上。
看到存疑之处,便翻回前页,或另取一份对照。
不急,也不乱。
连自己站在旁边,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,不愿打断。
“那么多东西,老夫光替陛下听着,都觉得头疼。”
“可到了国师手里,倒像是寻常事。”
“明明年纪轻轻,坐在那里,却让人觉得莫名安心。”
说到这里,常老又摇了摇头。
“至于为人如何,是否值得托付,眼下便断言,太早了。”
“还得看往后做的事。”
“哦。”
裴凤吟应了一声,继续朝前走去。
国师府已在不远处。
常老的话,她都听进去了。
只是脑海里,仍浮着秦忘川垂眼翻书的模样。
原来,自己觉得相父好看。
……
两人到时,房门正敞着。
秦忘川站在案旁,先前那身宽袖华袍已经换下,只穿着一套利落的劲装,正将腕间束带收紧。
裴凤吟跨过门槛,目光在那身衣服上停了停。
常老也看了眼他的打扮。
“国师这是……”
“来得正好。”
秦忘川拿起手边的名册,抬手抛了过去。
常老伸手接住,翻开一看,几个名字旁都被点了墨。
“给名单上的这几个人各送一封密函,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。”
“函件就在下面。送过之后,替我留意着些。”
裴凤吟也跟着走近些,认出了其中两个名字,却没有出声打断。
在外人面前,她是小皇帝。
但在这两位面前,却不被这样看。
常老的目光也在一处稍作停留,随即合上名册。
“记下了。”
“还有,找个武者来陪我练练手。”
秦忘川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“品阶越高越好。”
小皇帝下意识看向身旁。
常老是九品武师,这件事,她是知道的。
老人倒也生出了几分兴致。
方才那些吩咐,他听得明白。
可眼前这位年轻国师,竟还通武艺?
“若只是练手,倒不必再找旁人。”
他将名册收进袖中,笑道:
“老朽便可代劳。”
“那就来吧。”
秦忘川答得干脆,转身便朝院中走去。
常老却稍稍一顿。
这就答应了?
寻常人听见一个老内侍要陪自己过招,总该问上几句。
练的什么,修为几品,再不济,也该有些疑惑才是。
可这位国师,竟连多看一眼都没有。
他跟上两步,笑着问道:
“国师就不问问,老朽有几分本事?”
“问?”
秦忘川在院中站定,转过身来。
“没那个必要。”
目光落在老人身上,眼底多了几分认真。
“你很强,不是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