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是不懂许多事。
可他当着自己的面,从来不是这么说的。
指尖沿着字迹向下移,忽然停住。
“陛下尚未到,诸位便在这里议论起来了?”
“既知陛下年幼,更该尽心辅佐,而非借此轻慢。”
梁太傅。
她朝帘外望去。
老人仍坐在原处,双手拢在袖中,脸色很不好。
先前只顾着担心太傅的身体,却不知道,在自己没有来的时候,他已经替自己说过这些话。
记录又翻过一页。
这次,裴凤吟看得更仔细了些。
只是看到中间一句时,忽然停了下来。
凑近了些。
其中一个字分明见过,偏偏到了嘴边,却怎么也想不起是什么意思。
“掣,掣肘。”
身旁适时传来声音。
“牵制、阻碍的意思。”
裴凤吟转过脸。
秦忘川正看着她。
那份记录仍放在膝上,并未翻动。
原来,相父一直留意着自己。
她又望了一眼旁边的常伯。
父皇还在时,便是常伯照顾自己。
父皇不在了,也还是常伯陪在身边。
在自己心里,早已将他当作了最亲的人。
可直到昨日才知道,原来常伯和魏崇岳有关系。
那个处处逼迫自己的坏人。
连常伯都有自己不知道的事。
那其他人呢?
往后再有人说是为了她好,又该信谁?
如今再看纸上这些话,许多熟悉的人,也都变得陌生起来。
裴凤吟收回目光。
相父却还在等着,见她没有继续看,也没有催促。
她迟疑了一会儿,慢慢将那叠纸抬到嘴边,遮住了小半张脸。
“相父。”
声音很低。
“我可以相信你吗?”
“当然。”
这话,自己昨天已经问过了。
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不耐,仿佛再问十遍、百遍,也都会这样认真地回答。
裴凤吟将遮着脸的纸又抬高了些。
只露出一双眼睛,仍悄悄望着他。
父皇不在以后,许多事都变得让人害怕。
熟悉的人说着听不懂的话,连从前相信的,也渐渐不敢再信。
可此刻,那片灰暗里,仿佛终于照进了一束光。
裴凤吟不自觉地弯起眼睛,将那点欢喜藏在了纸后。
独属于自己的光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天色渐亮。
裴凤吟默默看着。
这一次,遇上不认识的字,便悄悄凑过去问。
秦忘川随口答着,手里的记录也一页页翻了过去。
直至翻完最后一页。
前殿仍有人在争辩,只是来来回回,已经没了多少新话。
差不多了。
他取过一张纸,提笔写了几行,递到裴凤吟面前。
“准备一下,该上朝了。”
裴凤吟连忙接过,目光才落到纸上,还未来得及细看,便听见要上朝。
心里顿时一紧。
“相父,这上面……”
“待会儿照着说就行了。”
抬起头,秦忘川却只是将笔搁下,并没有起身的意思。
“你不跟我一起去吗?”
“不。”
“只能你上。”
她站在原地,看看手中的纸,又望向帘外。
那些争吵声,忽然变得格外清楚。
秦忘川见状,起身在她面前蹲下。
“你是皇帝。”
“那个位置,只能坐皇帝,不能再坐旁人。”
“知道了吗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担心,你能做好。”
裴凤吟没再说话,只望着他。
秦忘川将被捏皱的纸角轻轻抚平。
“你可是这个国家的皇帝。”
“自信些。”
说到这里,看她面色难看,又补充了一句:
“别怕,我会和你在一起。”
小皇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,过了一会儿,才点头。
吸气。
再慢慢吐出来。
接连几次,胸口那阵乱跳总算平复了些。
裴凤吟将纸折好,拢在袖中,又伸手理了理衣襟。
“好。”
……
“陛下到——”
争执声戛然而止。
方才还说得面红耳赤的大臣纷纷回身,看见那道从后殿走出的身影,连忙起立。
椅脚擦过地面,一阵杂响。
候在两侧的内侍随即上前,将座椅逐一撤去。
裴凤吟没有看他们。
走稳些。
肩背挺直。
不要低头。
父皇从前教过的话,一句句在心里念着。
记忆中,那道身影也是这样走过众臣面前,登上御阶,坐到最高处。
她照着做了。
一步,又一步。
衣摆扫过阶沿,袖中的纸被攥得有些发软。
直到坐上御座,才发现掌心已经出了汗。
阶下,众臣整理衣冠,依次跪拜。
衣袖铺开,方才还各自争执的人,此刻齐齐俯下身去。
“臣等参见陛下。”
声音在殿中响起。
裴凤吟望着下面。
一张张熟悉的脸都低着,看不清神情。
该说什么来着?
袖中明明有纸,临出帘前也已经想好。
可这一刻,脑中却忽然空了。
手指动了动,甚至忘了先将纸取出来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道低语。
“说,平身。”
裴凤吟眼睛一亮,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。
御座后仍是那面雕着龙纹的屏壁。
看不见人。
声音却只隔着身后那面屏壁。
她不自觉地往后靠了些。
仿佛隔着御座与屏壁,仍能感到一丝暖意,就像相父正与自己背靠着背。
原来,他真的和自己在一起。
……
一壁之隔,秦忘川的确背对着御座坐着。
裴凤吟面朝群臣,他则低头翻着手里的书。
稍一开口,彼此便能听见。
几册书摊在手边。
有记载历代君臣事迹的史书,也有本朝礼制、朝会仪程。
秦忘川将看完的一册放下,随手拿起一册。
这些东西对常人来说,要反复诵读才能记住。
他翻过一遍,便已尽数记在心里。
毕竟,这些东西可比天阶功法简单太多太多了,不是吗?
前殿仍静着,众臣俯首,等着御座上的回应。
“平身。”
裴凤吟将脸转了回去。
声音比平日稍高了些,落在空旷的大殿里,倒也听得清楚。
“谢陛下。”
众臣陆续起身。
有人跪得腿麻,站稳后悄悄挪了挪脚,却没再等来赐座的话。
稍作停顿,一名大臣便走了出来。
“陛下深夜召臣等入宫,不知有何要事?”
裴凤吟认得他。
方才纸上那句“陛下才多大,懂得什么”,便出自此人口中。
如今站在阶下,却又是恭恭敬敬的模样。
她没有立即回答,将袖中的纸取了出来。
这一动,几人的目光便跟了过去。
那张纸并不大,边角还被捏得有些皱。
“朕昨日看过几份奏报。”
开头说得有些慢。
裴凤吟低头确认了一遍,才继续往下念。
“同一处边地,地方报有大批伤兵退回,请求调拨粮药。”
“送进宫中的军报,却只写着小胜。”
方才出列的大臣抬起了头。
“伤亡多少,为何后撤,皆未提及。”
“此事之重大,须彻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