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安静下来。
几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。
让各司将事务直接呈入宫中?
这哪里只是查几份军报。
“陛下,魏大人毕竟是先帝重臣,尚未问明,便——”
“那便让他来。”
裴凤吟接着身后的话开口,声音尚且稚嫩,却将那人的话截住了。
“魏崇岳若有话要说,便进宫,当着朕的面说。”
说完,连她自己也怔了一下。
这样说,会不会太凶了?
他们会听吗?
而且,让那个坏蛋来当面对质,我怎么办啊?
悄悄看了眼那名大臣,心里又有些打鼓。
可身后没有让她改口。
于是,便仍坐直了,望着下面。
那名大臣稍作迟疑,仍不肯退下。
“陛下,臣还有一言——”
许御史却在此时走了出来。
“臣以为,陛下所言极是。”
“奏报经过哪些衙署,由何人经手,魏大人想必比我等清楚。”
说着,朝方才那人看了一眼。
“正该请他入宫,问个明白,也免得冤枉了这位先帝重臣。”
话说得客气,人却已站到了殿中。
“臣愿协助查验相关文书。”
方才还想开口的几人,脸色都不大好看。
许御史查着旧年的军饷,如今又要查军报。
真让他拿到那些东西,还不知要翻出多少旧账。
“查便查,何必绕这么多圈子。”
贺将军也站了出来。
“陛下只是召他进宫,又没定他的罪。”
“一个个拦着,倒像这宫里来不得似的。”
“贺将军,此事岂能——”
“那就让他自己来说。”
贺将军没等对方说完,便转向御座,抱拳道:
“陛下若无别的吩咐,臣这便遣人往魏府传诏。”
裴凤吟望着下面,攥着纸的手稍稍松了些。
有人应了。
不光愿意查,还愿意替自己去叫魏崇岳。
身后随即传来一声。
“准。”
“准。”
这一次,她接得很快。
殿中众人神色各异。
到了此刻,谁还看不出来。
查军报只是开头,真正要动的,是魏崇岳。
可御座上的孩子,昨日尚且会被几句劝说逼得拿不定主意。
今日竟一连下了数道命令,连反对的话,也句句接住了。
有人望向那张仍攥在小皇帝手中的纸。
又将目光移向御座之后。
那位国师。
是他?
可猜到了又如何?
殿中众人彼此看过,谁也说不准,这件事接下来该如何收场。
魏崇岳若来了,便要当着百官的面交印候查。
可他若不来呢?
梁太傅缓缓皱起眉。
那人还是太急了。
古往今来,哪个朝代、哪个国家,会得了奸臣?
奸臣自然该除。
可除了之后呢?
朝中多少位置坐着魏家门生,又有多少人受过他的提携,连梁太傅也未必数得清。
这些人若借机推诿,钱粮如何调拨,政令如何下达?
他并非舍不得一个魏崇岳。
只是大乾如今这副模样,实在经不起再折腾了。
老人望向御座之后。
那位国师,可曾想过这些?
……
魏府。
贺将军遣来的人已将旨意宣读完毕,正候着答复。
“交印候查?”
魏崇岳听完,竟笑了一声。
“好大的口气。”
来人垂着头,不敢接话。
“谁先开的口?”
“陛下。”
“问的是,下面谁先应的。”
来人摇头。
“在下只是奉命传诏,殿内之事,并不知情。”
魏崇岳看了他一眼,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来这一招啊。
将这几个人召到一起,原来是为了这个。
“国师呢?”
“未曾露面。”
“没露面……”
魏崇岳往后靠了靠。
小丫头自己,绝想不出这一出。
不过刚请出一个国师,便敢动自己的职印,那以后还得了。
“她叫我去,我便得去?”
“还真把自己当皇帝老子了。”
屋内几人低着头,谁也没敢笑。
“去回话。”
魏崇岳收起笑意。
“就说老夫偶感风寒,不宜出门。待病好些,自会入宫请罪。”
“那交印的事……”
“没听明白?老夫病了。”
来人连忙应声退下。
魏崇岳端起手边的茶,喝了一口,又放回原处。
他倒要看看,这道旨意传不动,那位国师打算如何收场。
然而。
宫中没有再派人来。
没有追问病情,也没有另遣太医。
传诏的人回来复命,便再没了动静。
起初,魏崇岳尚且坐得住。
可又过了些时候,府外前来请示的人,却渐渐多了起来。
有人抱着文书,在门外候了许久。
有人原本要去别府寻人,扑了个空,便辗转求到了这里。
“这点事,也要来问老夫?”
“可是……侍郎大人还在宫中,下面不敢擅自署押。”
魏崇岳眉头微动。
“还没出来?”
“是。”
他接过文书,草草扫了两眼,便不耐地扔了回去。
“你们自己看着办。”
那人退了。
不多时,又有人进来。
仍是相似的事。
主官不在,副手拿不定主意。
两处衙署争执,各自都不肯担责。
还有昨日已经交代好的事,今日到了该办的时候,却找不到人接着往下办。
魏崇岳接连处置了几桩,才忽然停下。
“宫中那些人,一个都没回来?”
管事低声道:
“尚未听说有人出宫。”
“派人去问。”
过了许久,回来的仍只有一句话。
陛下有事相询,诸臣暂留宫中候旨。
魏崇岳盯着回话的人,半晌没有出声。
到这时,他终于明白,宫里为何不催了。
人都扣在那里。
你不去,那我便不放。
“胡闹!”
“那么多大臣,说扣就扣,过家家吗?!”
茶盏重重落在桌上,溅出的茶水洇湿了袖边。
魏崇岳却没顾得上看。
“她难道就不怕国家乱了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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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内。
常老站在案前,神色比先前凝重了许多。
“大臣们一夜未归,如今又留到这个时候。”
“已有几处衙署遣人来问,堆着的事务无人裁定。”
“国师,不能再扣下去了。”
“会出事的。”
秦忘川仍在看手里的书。
闻言,只翻过一页。
“那就让它出。”
常老怔住。
一时竟疑心自己听错了,声音更沉了些。
“国师!”
“钱粮晚拨一日,军中便得多等一日。地方急务压着不办,误了时辰,未必还能补得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秦忘川将书放下,神色未变。
“正因知道,才要这么做。”
“在你眼里,这江山姓裴。”
“可魏崇岳未必如此。”
“他早将大乾当成了自己的东西。”
“如今出了乱子,你说,谁该着急?”
“而且——”
说到这里,语气稍稍一顿。
“这个国家,该进行一次彻底的洗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