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,厉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。
他今天没去公司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和长裤,袖口卷到小臂,头发还是洗完没完全吹干的松散样子。整个人比谈判桌上少了三分锋利,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。
可那双眼睛,在看清来人的瞬间,还是冷了一寸。
“秦董。”
他开口,语气平稳,听不出情绪。
“厉总。”秦北简也在同一时间出声。
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了一眼,气氛短暂地凝滞了一下。
郑浔佳正抱着圆圆从楼上下来,察觉到这股微妙的僵冷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干爹,您来了。”她笑着打破僵局,“快请坐,林阿姨刚泡了茶。”
“好。”秦北简移开目光,跟着她往客厅里走。
沙发旁放着一张铺了软垫的游戏毯,圆圆刚被放到上面,正仰面躺着,两只小手抓着脚丫往嘴里塞。
秦北简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站在离游戏毯两步远的地方,目光落在那张小脸上,很久没有移开。
上一次,他只在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,就被李姐抱走了。
这一次,她就在眼前。
圆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小连体衣,袖子是短的,露出两截肉乎乎的胳膊。头发细软,梳得不太整齐,被郑浔佳别了一枚小小的蝴蝶发夹在耳侧。
她玩了一会儿脚,突然翻了个身,趴在了垫子上,小脑袋抬得高高的,看向门口的方向。
看到厉锋,她咧开嘴笑了,冲着他挥了挥手,嘴里发出一串含糊的“啊啊”。
秦北简看着那个笑容,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。
“圆圆现在,认不认识人?”他说。
“认识。”郑浔佳在垫子旁边的矮凳上坐下,“她最近特别爱看人,谁跟她说话她都很高兴。李姐说这个月龄的孩子就是这样,怕生的阶段还没到。”
秦北简听到这话,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秦董,坐。”
厉锋重新在单人沙发坐下,给他倒了一杯茶,动作客气,却没有多余的热络。
秦北简接过茶杯,在旁边坐下。
茶是好茶,水温也合适。可这杯茶端在手里,他却尝不出味道。
他知道厉锋在想什么。
当初两个人面对面,在北辰的会议室,他让战投部起草的条件,要求锋行开放核心用户数据,要求北辰入股并拿到一票否决权。
那时他把厉锋当成一个需要收进笼子里的对手。
而现在,坐在这个家里,看着那个男人给他倒茶、扶住女儿的后背,秦北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他欠这个孩子的,太多了。
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还。
他原本想过很多种补偿的方式。
可以给厉锋资金,让锋行扩张得更快;可以调北辰的资源,替他铺路;可以先把北辰的一部分板块交给锋行做,帮他把公司做到百亿。
可今天一进这个家,看到厉锋把妻子抱进怀里、把女儿举高逗笑的样子,他忽然意识到,那些东西可能都没有用。
厉锋什么都不缺。
他有妻子,有孩子,有自己一步步打下来的公司。他甚至比自己年轻时手段更高、更狠、更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。
这样的儿子,不需要一个突然出现的父亲给他钱。
秦北简端着茶杯,沉默地喝着,喉结滚了一下。
郑浔佳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,赶紧笑着转移话题。
“干爹,您不是给圆圆带了东西吗?”
“对。”秦北简这才想起脚边的盒子,弯腰把它拿起来,放在游戏毯边上。
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只浅灰色的布艺兔子。
他伸手把兔子拿出来,动作很轻,像是在捧着什么易碎的物件。
“这个是会发声的。”他说着,轻轻按了一下兔子的肚子。
兔子发出了一声软软的“咕噜”声。
圆圆立刻转过头,眼睛跟着那个声音亮了。
她趴在地上,小身体往前拱了一下,肥嘟嘟的小手撑着毯子,硬是爬了半截,伸着手去抓那只兔子。
“她喜欢。”郑浔佳在旁边笑着说。
秦北简犹豫了一下。
“我能抱她吗?”
郑浔佳看了厉锋一眼。
厉锋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那杯茶放在茶几上,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分。他没有阻止,但也没有起身走开。
郑浔佳便点了点头:“可以,她最近特别喜欢被抱着走。”
秦北简站起来,小心翼翼地俯下身,伸出双臂。
郑浔佳在旁边扶了一把圆圆的后背,帮他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。
“您这样,让她的头靠在您这边胳膊上,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
秦北简把圆圆抱了起来。
小家伙比看上去还轻。抱在怀里的那一下,他甚至愣了一愣。
他低头看着她。
圆圆也抬头看着他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。
然后,圆圆忽然伸手,抓住了他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,使劲往外拽了拽。
秦北简没忍住,笑了。
“小丫头力气不小。”
“她现在什么都抓。”郑浔佳无奈地说,“您那件衣服的扣子可能要被拽掉了。”
秦北简没有把她的手拿开。
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她抓得更方便些。
然后他试着自己哄了哄。他把那只布艺兔子按了两下,“咕噜”声一响,圆圆的注意力立刻就跑了,转头盯着兔子,两只手一起伸过去。
秦北简用兔子在她面前晃,从左边晃到右边,又从右边晃回左边。
圆圆的眼睛跟着兔子转,转了三圈,终于“啊”的一声笑了出来,两只小脚在空中蹬得飞快。
“圆圆。”秦北简低声叫她。
这是他第一次,当着小孙女的面,叫出她的名字。
圆圆听不懂这两个字的重量。她只是一边笑,一边伸出手,去够秦北简下巴上那点花白的胡茬。
秦北简没有躲。
她的小手在他下巴上拍了两下,又顺着往下,抓住了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。
那只小小的、软软的手,贴上来的那一下,太真实了。
秦北简抱着她,站了很久,才慢慢走回沙发。
旁边的厉锋一直没动。
他看着秦北简抱着圆圆的全过程,眼神的变化很细微。
他看得出来,秦北简抱孩子的动作不算熟练,但每一步都很小心。
秦北简坐下来后,抱着圆圆坐在沙发上。小家伙在他腿上玩了一会儿,开始不太安分,蹬着腿想往下滑。
郑浔佳赶紧把她接过去。
“她这会儿有点困了,一玩久了就要闹。”
“嗯。”
秦北简看着郑浔佳把圆圆抱走,没有拦。
但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被抱上楼,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。
他在这个家待了不到一个小时。
可走出客厅的时候,那个念头已经比进来时更强烈了。
他想补偿厉锋。
可这些东西,都不是用钱能一次还清的。
因为他太清楚,厉锋这种人,不会因为一次施恩就放下戒心,也不会因为一个名分就心甘情愿地接受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