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餐会设在福利院新修的操场上,白色的遮阳棚下摆着长桌,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端着酒杯,在初夏的阳光下寒暄。
郑元山和周如月站在偏厅门口,久久没有挪动脚步。
刚才郑浔佳那句“郑太太”,像一根细刺,扎在周如月心口,拔不出来,也按不下去。
二十年的养育,从襁褓里抱到大,教她走路、教她说话、带她学钢琴、陪她参加每一场家长会。
就算后来郑云舒回来了,就算血缘的牵绊让她不得不做出选择,周如月也从没想过,有一天郑浔佳会用那样平静而疏远的语气,叫她一声“郑太太”。
“元山。”周如月攥着手包,声音发涩,“你说,她是不是真的恨透我们了?”
郑元山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草坪上那道被一群人簇拥着的身影,心里乱得很。
当初把郑浔佳赶出去的时候,他是真的气。气她“不懂规矩”,气她让郑家在亲戚面前丢了脸。更重要的是,郑云舒刚回来,他必须给亲生女儿一个态度。
可现在,他不敢细想,当初自己到底是为了脸面,还是为了别的什么。
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“郑总,郑太太,怎么站在这儿?”
是王德发,做建材的老朋友,这些年跟郑元山往来不少。
他端着酒杯走过来,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草坪的方向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感慨。
“刚才看见浔佳了,真是越来越出息了。”王德发摇摇头,“不过啊,郑总,我这个人嘴直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王总请说。”郑元山勉强笑了笑。
“你们两口子把她养到二十岁,吃穿用度、琴棋书画,哪一样不是郑家出的?”王德发放低声音,“现在她嫁了个有本事的男人,自己开了店,就翻脸不认人了?这话要是传出去,外面人怎么说?”
周如月的手指一紧。
王德发叹了口气,继续说:“我不是说浔佳不好。可再怎么样,养育之恩比什么都重。她现在混得好,不认你们也就罢了,刚才连正眼都不肯给,这就说不过去了吧?”
“说白了,还不是因为厉锋有钱了。”旁边又凑过来一个做物流的孙老板,接上话茬,“当年厉锋在郑家当保镖,穷得叮当响,郑家要是没那点薪水,他连饭都吃不上。现在他发达了,两口子倒把郑家忘得一干二净。”
“这种人哪,就是势利。”王德发冷笑一声,“当年要是厉锋没出息,说不定浔佳哭着跪着也要回郑家求收留。现在呢?翻脸比翻书还快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。
周如月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阵发白,可心里那点没来由的委屈,却像是被人找到了出口。
是啊。
她养了郑浔佳二十年。
当年郑家发现抱错孩子,郑浔佳的亲生父母不肯接她回去,还是郑元山和周如月把人留在家里,一养又养了几个月。
为了这件事,他们当初还给了亲生父母十万块钱,算是把关系断干净。
郑元山沉默了很久,最终缓缓开口。
“王总说得对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当初厉锋在我们家当保镖,我们是拿浔佳当女儿看待的。结果她倒好,跟一个保镖搅在一起,弄得全家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。我们把她赶出去,不是没有道理。”
话一出口,郑元山自己心里竟然松了一下。
这句话,他其实在心里想过无数次,只是一直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场合说出来。
现在,有人先替他开了口。
“郑总这话说得在理。”王德发立刻附和,“哪家的女儿跟自己家的保镖乱来,做父母的能忍?这不是浔佳不懂事是什么?”
“我们当时真是没办法。”周如月抹了抹眼泪,语气也变得愤愤起来,“云舒刚从外面回来,家里本来就乱。浔佳还闹出这种事……我不赶她走,我拿什么跟云舒交代?”
话说出口,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当初那件事,明明是郑云舒设计下药,郑浔佳和厉锋都是受害者。
可这些话,她没有说。
因为一旦说出来,今天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被辜负,就都站不住脚了。
草坪那边,冷餐会还在继续,香槟的气泡在阳光下亮晶晶地往上冒。
郑元山和周如月站在遮阳棚的阴影里,把那段往事重新说了一遍又一遍。
晚宴时,王德发在另一桌提起了这件事。
“你们知道吗?郑家那个养女,现在可了不得,成了秦二爷的干女儿。”
“哪个养女?”
“就是跟郑家断绝关系的那个。当年在自己家里跟保镖乱搞,被赶出去了,现在倒好,男人发了财,她转头就不认养育之恩了。”
一桌人听得啧啧称奇。
“还有这种事?”
“那可不。郑总两口子当着我的面说的,当年要不是看在二十年的情分上,早就该把她送走。”
第二天下午,滨城商圈各个群里,也有人转述了这段说法。
【听说了吗?栖枝那位,原来是当年在郑家跟保镖有一腿,被赶出去的。】
【真的假的?我以前还去她店里买过衣服。】
【郑家自己人说的。你说现在混得好了,连养父养母都不认,这心也太大了。】
【可她老公是秦二爷的干儿子……不对,她自己是秦二爷的干女儿。】
【干女儿而已,谁知道当年是什么路子上去的。】
消息在几个群之间来回倒腾,越传越走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