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鹤年伏在地上,周身一僵。
他捂在胸口的手慢慢放下来,先抬眼看了晏沉一眼,又似笑非笑地偏过头去,往旁边“呸”出一口血。
“哈……我还真小瞧了你。”
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,又抬起手,伸出五指扣住自己下颌边缘。
“嗤啦。”
薄如蝉翼的面皮被整片撕下,露出底下一张苍白瘦削却棱角分明的脸。
银发垂肩,眸色幽深。
百官之中,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,手中笏板“咣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“拓跋……淮无?”
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乱声。
“景国二皇子?!”
“他不是因刺杀陛下正被通缉吗?怎么会……出现在祭台上?”
“那……周鹤年呢?”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”
拓跋淮无往香案边沿一靠,完全无视满台狼藉和台下那些惊惧交加的目光,只偏头饶有兴味地看向晏沉。
“你是怎么猜出来的?”
“我自认这场戏天衣无缝,整整半个月,我每一日都在揣摩周鹤年那老东西的言行举止,走路的步伐、说话的调子,我都练了不下千遍。”
晏沉慢条斯理偏过目光,将拓跋淮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而后轻嗤。
“大乾历任钦天监监正皆出自世家,最不济也是天文科正途出身。”
“你方才唱祝祷词时,把紫微星动念成了紫微星斗,天象官念错星名,就像将军认不得兵符,蠢得扎眼。”
拓跋淮无眼神微微一黯。
“你学人学形不学心,周鹤年可是个最惜命不过的老滑头,哪敢在百官面前第一个冲上来沾这浑水?”
晏沉慢悠悠往前踱了半步,唇角一弯,露出一道极其欠揍的笑弧。
“你要想知道更多的,就端端正正给爹磕个响头,爹就发发善心,再教教你这只耗子是怎么被猫捉住的。”
拓跋淮无喉间滚出一声低笑。
“晏沉,你也就这张嘴……”
“药……给朕……”
话音未落,晏云季一把掀开搀着他的禄安,抠着砖缝朝拓跋淮无爬去。
他指尖剧烈痉挛着,牙关磕碰出一连串“咯咯”声,涎水顺着半张的嘴角淌下来,在台面拖出一道湿痕。
“求你……给我药……”
台下百官骇然变色,一片骚动。
“陛下!”
禄安快步追上来想扶,却被晏云季一把推开,踉跄两步才站稳。
晏云季一步一滑地往拓跋淮无脚边爬去,狼狈得再无半分天子的体面。
“陛下这是糊涂了?”
拓跋淮无低头看着地上那道蠕动的身影,两手一摊,姿态无辜极了。
“我哪有什么药?”
晏云季意识早就碎了个彻底,只是反复执拗地伸着手,像要将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粉末从空气里抓出来。
“求你……给我……”
拓跋淮无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悠悠后退了半步,错开他伸过来的手。
晏云季指尖擦过他袍角,扑了个空,整个人重重摔在金砖上,额角磕出一片青紫,血丝蜿蜒着渗出来。
“陛下!”
禄安连忙扑过去,将他半扶半拖地揽进怀里,哭着替他擦着嘴角涎水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您撑着些!”
“太医马上就到!”
祭台之下,死寂了一瞬,紧接着便是或惊或忧的议论声哗然炸开。
“陛下这是怎么了?”
“癔症?还是中了什么邪?”
文武百官面面相觑,几位老臣更是面色青白,盯着一国之君当众失态的样子,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“诸位也都看见了。”
一道声音平平地横切出来。
沈昭野从百官中迈步而出,抬手指向祭台上那道银发身影,沉声开口。
“拓跋淮无一介外邦蛮夷,潜藏宫中,以邪药控制陛下神志,致使我大乾天子当众失仪、国体尽失!”
“若再容他祸乱下去,我大乾国祚,便要亡在这景国奸贼手里!”
说罢反手抽出旁边一名御林军腰间佩刀,“铮”的一声直指祭台之上。
“文官后退!”
“武将,随我拔刀勤王!”
两侧御林军只沉寂了短短一瞬,便听“铮铮”的拔刀声此起彼伏。
几名武将出身的朝臣也霍然上前,抬手接过佩刀,站到了沈昭野身后。
“我看谁敢!”
含章从香案侧后一步跨出,手中高高擎着一枚玄铁虎符,迎向百官。
“摄政王晏沉与忠勇侯沈昭野合谋造反,暗算陛下,事败之后,还想将一盆脏水泼到本宫与我兄长头上!”
她冷笑一声,将虎符举得更高。
“幸而陛下早有预料,将虎符交予本宫,命我调度西南军拱卫皇城!”
“此刻,西南五万大军已至京畿外围,本宫一声令下便能入宫勤王。”
她一字一顿地威胁。
“本宫倒要看看,在座诸位是要跟着这两个反贼,还是跟着陛下!”
台下的骚动霎时一滞。
刀举着,人僵着。
武将们目光在台上台下之间来回滚动,文官们则缩着肩膀交换眼色。
虎符是真的,西南军进京动向也不是秘密,若真如含章所说……那此刻拔出的刀,就真是诛九族的刀了。
沉默中,一声轻笑落下来。
“西南军?”
晏沉瞥了一眼宫墙外的方向,又笑意淡薄地看着含章手里的虎符。
将声音压到只有几人能听到。
“真的,能到吗?”
……
皇城外,旌旗猎猎。
五万燕家军列阵于城门之外,对面五万西南军同样列阵已毕,两军之间只隔着一箭之地,气氛绷得死紧。
洪悉一手按着腰间佩刀,一手攥着燕家军军令,单人独骑立在阵前。
之前大雪压塌了城东军营进皇城最快的路,燕家军若想不惊动城西的西南军先一步抵达皇城,几乎不可能。
所以在确定护城河因暴雪完全冻住后,晏沉以五万人之力挖通了一条从城东直通护城河的暗道,只留表面一层薄冰面,待时机一到便破冰而出。
将颓势天象转劣为优。
待西南军受令起兵至城门前时,等待他们的便是一道黑压压的人墙。
西南军将领池洋催马向前数步,勒住缰绳,在距离洪悉十步处停下。
“洪悉是吧?西南军奉虎符调令入京拱卫,你燕家军不奉诏、不交令,倒先堵在城门口,这是要做什么?”
洪悉没答话,只是将手中长枪微微一抬,枪尖遥遥指向池洋马前那片空地,意思再明白不过:此路不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