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九郎……”陆皇后口中,“杀了我”三个字,到了嘴边,硬生生卡住了。
她凭深宫十几年的直觉,断定眼前这个弟弟根本早已无视他们之间那点亲情,更不会听任她的摆布。
她目光不敢在陆九渊脸上停留太久,视线慢慢下行,最后落在他的铁靴上,顺从地随着步履,一步一步,看着他走向高昌霖。
陆皇后瞳孔一缩,有种不好的预感,突然爬了一步,抓住陆九渊的衣摆,拦住他:
“九郎!不要!不可以!他是太子!是阿姐唯一的儿子!”
陆九渊低头,冷漠看了她一眼。
仿佛不认识一般。
当初那点年幼时的亲情,已经隔得太久了。
自从宋怜屠龙,杀了高昌霖,解了他的心结,这个长姐的阴影,就已经渐渐模糊淡去。
六十年时光,足以磨灭一切。
他一言不发,如陌生人,用震烁的刀背,抵在她手上。
虽然寒铁精钢是冰凉的,但却已算温和客气。
陆皇后知道,他在用这种方式命令她放手。
她无奈,只能放开手。
陆九渊走到瑟缩如一只狗崽子般的高昌霖面前,长刀驻地,嗡地扎在他面前的城砖上,审视良久。
空气肃杀,剐过面皮。
高昌霖不敢抬头,惊恐地瞪着眼,看着寒光凛冽的刀锋。
只要这刀一动,他就会被劈成两半。
他嘴唇不住颤抖,“舅……,小舅舅……,救我……!”
说罢,再也顾不得什么太子尊仪,赶紧伏地磕头。
陆九渊垂眸俯视,看着他磕。
高昌霖轻轻磕了几下,发现不管用,飞快看了一眼他母后。
按照常理,他是太子,小舅舅虽然统领长江六州兵马,但一个带兵打仗的,根本受不起他这一跪,早就该匆忙扶他起身,并且拥立他为新君。
但是,为什么眼下的情形,跟想的不一样?
陆皇后匍匐在陆九渊身后,给了儿子一个凌厉眼色。
高昌霖顿时狠心,又重新再次叩首。
这次,额头撞向地砖,一下子磕红了。
高昌霖差点疼得叫出声。
他抬头,想给陆九渊看他红了的额头。
可看到的,是陆九渊居高临下,睥睨的眼神。
“小……小舅舅……?”高昌霖疑惑,忍不住问。
他到底年少,养尊处优惯了,没什么眼色。
陆九渊忽而温和一笑:“殿下看来还是不懂。没关系,臣可以教您。”
他说着突然揪住高昌霖的衣领,将他拖行到城墙边,高高举起,根本不顾后面陆皇后破了腔的喊叫,作势要往下扔。
“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——!”
高昌霖吓得两脚在空中乱蹬:“不要啊——!不要啊——!小舅舅——!本宫把皇位给你坐——!”
陆九渊一只手臂拎着他,轻松如拎一只小鸡雏,淡淡冷笑:“殿下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?臣可不敢反。”
他哪儿是不敢反,而是早就厌倦了那冰冷刺骨的皇位。
高处不胜寒。
更加不胜其扰。
他不喜欢,小怜也同样不喜欢。
高昌霖便不知该怎么办了。
只要陆九渊的手一放,他就会摔成一团烂泥。
到底陆皇后反应快,她叫道:“皇儿!小舅舅是要辅佐你建功立业的天选之人!快拜太傅!”
高昌霖总算脑子里有一根弦搭上了,嚎叫道:
“太傅!本宫即刻起,拜小舅舅为国之太傅。本宫,本宫此生奉您为师,视您为父,即日起,一人之下,万万人之上——!”
然而,陆九渊依然不放手,他眼尾睨了一眼陆皇后,淡漠冰冷道:
“还不够,差一句毒誓,有劳娘娘,教他。”
陆皇后顿时明白,教高昌霖:“皇儿,快说,今日之言,如有违背,断子绝孙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
高昌霖早就吓得什么不顾了,立刻喊破喉咙,颤着音重复了一遍:
“本宫今日之言,如有违背,断子绝孙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~~~~!”
下面,城内城外,各路兵马,十数万之众,皆听得清清楚楚。
陆九渊静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放人。
神情莫测。
高昌霖悬在空中,每一次呼吸,都仿佛一辈子那么长。
过了好久,才听见陆九渊才道:“皇上不用发那么毒的誓,只是您需得知道,将来如果忘了今日扶持之恩,会是什么下场。”
说着,突然放手。
高昌霖嗷地惨叫,掉了下去。
但紧接着,又被青墨如一道闪电般,飞快凌空掠过,给稳稳接住。
他脚踏城墙,一番梯云纵,又把人重新带回了城头上。
眨眼的功夫,高昌霖死了一次,又活了回来,吓得脸色惨白,头上金冠都歪了,人已经麻了。
陆九渊慢慢转过身,双手拄刀,看他那副德性:
“殿下可记住刚才濒死的感觉了?”
“将来,即便殿下成了天子,继承了大统,如果臣哪日觉得您不服管教,于天下不利,于百姓不利,于臣不利,臣便会有千百种法子,让您温习一番刚才的滋味。”
高昌霖两腿本就软,此时顺势就跪了。
他朝着陆九渊,行三拜九叩大礼,每跪一次,口中都高呼:
“拜太傅——!”
城中局面,早已被陆九渊的兵马控制,立时数万人如山高呼:
“拜太傅——!”
城外,淮南王摇头,扔了刀,下马。
姓陆的,都踏马疯了,正常人干不过。
他一旦放弃,所有前来围城的叛军,顿时气势全部冰消瓦解。
一时之间,“拜太傅”之声,响彻东门,响彻君山城。
新皇当夜城头登基。
陆太后被尊奉为皇太后。
再天亮时,陆九渊的军队,开始整饬内外,追查叛党余孽,挨家挨户搜查。
城东那边,他亲自去。
临行,还专门让青墨烧了热水,沐浴更衣。
青墨:?????
打了几个月的仗,都没张罗洗澡,这还一身伤呢,怎么忽然要洗澡?
他虽然不理解,但不敢多言,只照办。
等陆九渊沐浴干净,又命医官重新将身上的伤口上了药,包扎好。
这时,青墨捧了几套衣裳进来。
“主人,咱们起兵时走的匆忙,除了战甲,帐中就这几身旧衣,没别的了。”
这几件,不是洗掉色了,就是打过补丁的。
打仗的时候,生死都顾不上了,哪儿还管衣裳,有的穿,随便抓了穿。
没得穿,陆九渊还会抢青墨的穿。
他皱了一下眉,刻意温和了些,吩咐道:“你去城里跑一趟,寻身好看的去,要斯文些。我待会儿要去见个小姑娘,莫要吓着人家。”
毕竟青墨从小到老,伺候了他整整一辈子,陆九渊见此时少年的他,怎么看都顺眼。
青墨依然不解,但还是抓了抓头出去了。
此时城中一片萧条,百废待兴,想找身合身又斯文的衣袍,恐怕是很难的。
旁边处理伤口的医官,悄悄看了一眼陆九渊,低下头,眼中甚是鄙夷。
见小姑娘!又惦记别人家小姑娘!
他手里沾药的竹签子一狠,戳了陆九渊伤口深处一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