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家在北疆的府邸就在宁州,殷旭和殷湛父子常年住在军营,偶尔才会回来住两日,崔令媶和母亲过来,直接就住在了殷府。
颜碧君传信过来这天,刚好元辰前夕。
殷夫人带着莲香她们包了十几桶饺子,打算明日让殷湛送去军营。
崔令媶包得不好,殷湛则是不会包,殷夫人瞧他们俩碍手碍脚,就将提饺子到雪地里冻的重任交给了他们。
这会儿,殷湛在雪地里任劳任怨地冻饺子。
崔令媶裹着绒氅蹲在房檐下,看完信上的内容,她笑了笑,转身回屋给颜碧君回了封信,让人送出后,又被殷湛拎去冻饺子了。
不对,是看他冻饺子去了。
殷湛没让她帮忙,还给她提了个小凳子来坐。
但他是个碎嘴子,她一坐下他就问:“阿媶,我听说探花都是前三甲中长得最俊的,你跟你们这届的探花可相熟?”
崔令媶看了他一眼,不想跟他说话。
殷湛脸皮厚,没在意,继续问:“不熟也没关系,你跟表兄介绍个你相熟的,知根知底,最好不过了。对了,我昨日让人给我画了几幅小像,放你屋里了,回头你给你嫂嫂寄去。”
“我嫂嫂,谁?”
崔令媶不解地望着她,她堂堂状元,此刻竟有些听不懂这个神人的话。
殷湛侧头,然后猛男羞涩一笑,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道:“现在还没有,等你把我的小像寄出去了,有看得上哥的,就有了。”
他到底是有多想要个媳妇啊!
崔令媶抬手扶额,问他:“舅父逼你成家了?”
“没有啊!”殷湛摇头。
但想到什么,他停了手上动作,挪过来挤掉半个凳子,有些神经兮兮地凑近道:“妹,我给你说个事,你可能不信,因为上次我说给你舅父听,那老头追着我打了两条街,可恨得很!”
崔令媶不语,想起身把凳子全让给他。
但被他摁住了肩膀。
少年常年习武,力气大得很,压根就挣脱不开。
崔令媶深吸了口气,目光幽沉沉地盯着他,无奈道:“你讲,我听听看。”
少年眼睛一亮,低声道:“我去年做过一个梦,梦到姑母死了,我和我爹也死了,我俩还没人收尸,直到好多年以后,也不知道是谁家倒霉孩子,捡了我的头盖骨当蹴鞠踢,然后你女儿来了。”
最后这句话说完,殷湛有条腿已经悄悄挪出了老远,做足了他妹要是动手揍他,能随时拔腿跑的准备。
他老有经验了。
然崔令媶却是一怔。
神情复杂起来,看向他的眼神也倏然严肃起来。
殷湛见她没动手,才继续道:“你女儿的身边,还有个女人,那个女人心善,素不相识,却葬了我的骨。我看不清那个女人的面容,但我听到你女儿喊她姨。”
崔令媶耐心听他说完,才略带迟疑地问:“你是如何肯定你梦里的人,是我女儿?”
“长得像你啊!”
殷湛回答得理所当然:“而且她对别人说殷旭是她舅公,能喊我爹舅公的人,可不就只有你女儿。”
“长得像我……”崔令媶听完沉吟了下,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了一张白嫩嫩的小脸。
随着小脸慢慢清晰,她闭上眼,竟将当初那迷雾一样的梦境看清了几分。
她看到迷雾中,那张小脸的主人跑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,清脆的童音在她耳边响起,她有些担心她会不会摔倒,但下一瞬,一双大手将她抱起放在了肩上。
旋即大手的主人转身,似乎是在朝她笑。
可她看不清那人的脸。
‘崔令媶,你在发什么呆,快跟上,晚了女儿最爱吃的那家桃酥又要卖完了。’
‘爹爹记性真差,喜欢吃桃酥的明明是娘亲。’
脑海中忽然清晰的画面,令崔令媶一惊,就在她想看清抱着小家伙的那人是谁时,有人在她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她一惊,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“妹啊,哥这是在跟你交心啊!”
殷湛大眼睛盯着他,表情有些受伤:“你怎么能闭眼睛睡觉,你这还不如我爹你舅父那老头呢,他至少听完才追着我打了两条街。”
崔令媶蹙眉瞥了他一眼,问:“表兄是想我也追着你打两条街?”
“那倒不用。”
殷湛起身,继续低头冻饺子道:“其实也没指望你能相信,因为有时候我自己想起来,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帽,竟好的不梦,尽梦些家破人亡的噩梦。”
所以舅父追着他打了两条街,是轻的了。
毕竟谁家好人会梦到自家家破人亡,头盖骨还被倒霉孩子当蹴鞠踢?
关键他还说出来了。
不打他打谁?
崔令媶抿唇沉默了会儿,蹲到他旁边给他倒饺子,温声问:“那你呢,你相信梦到的吗?”
殷湛手上动作微顿,低着头许久没有回答。
好片刻,才轻轻晃了下脑袋道:“不知道,被我爹打了一顿后,就真当是场梦了。”
他说着,漆黑的眸子看向她:“可你来了,看到你的第一眼,我相信了。”
因为她跟他梦中,喊他爹舅公的女子,相貌极为相似,而在此之前,他们兄妹二人从未见过。
所以那日见到她,他只用了一个呼吸,就相信了那个梦中的一切。
他想找出那个葬他的女人。
可他不知道她的名字,只知道表妹的女儿喊她姨,那定然就是表妹的朋友。
而梦里的那个女人,温柔心善,又才情出众,所以只要从这两个方面打听,他觉得就一定能找到她。
至于为何不自己亲自去找。
其实他也想,只是守将不得离镇守之地,身为殷家军少主,他肩负接替父亲的守疆大任,更是轻易离开不得。
但他觉得自己脸皮薄,刚跟表妹认识就向她挨个打听她的朋友,实在太冒昧了。
所以就委婉了一点。
只微微透露自己只是想找个媳妇。
崔令媶都不知道他是如何,把缠着刚认识的表妹介绍媳妇当成委婉的,对上他的视线,望着他眼底那明明灭灭的眸光,她难得又是一阵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