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过完,年就算正式开始了。
初一那天,纪家来了好几拨亲戚。
纪母的妹妹带着女婿来了,纪父的弟弟一家四口也来了,
客厅里挤满了人,沙发上坐不下的就搬凳子,
凳子不够了就直接坐在床沿上。
瓜子花生糖果摆了一桌子,茶杯换来换去,
刚倒满的又凉了,凉了又倒满。
纪锦书不太喜欢这种场合。亲戚们的话题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:
工作怎么样,赚多少钱,有没有对象。
她去年没回来,今年一回来就成了焦点。
大姨拉着她的手问她在北京做什么,
一个月挣多少,租的房子多大,
问完一圈又开始问刘宇宁的事。
“你们不是离婚了吗?怎么过年还在你家?”
纪锦书笑了笑,说了一句“说来话长”,就把话题岔开了。
大姨还想再问,被纪母拉走了。
纪母冲纪锦书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“你去屋里待着吧,这儿有我”。
纪锦书如释重负,躲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她躺在床上,拿出手机,给刘宇宁发消息。
“你在干嘛?”
过了两分钟,刘宇宁回了一条:“收拾东西,准备搬回去。”
纪锦书看着这条消息,心里有点空。
刘宇宁在纪家住了好几天,每天从早到晚都能见到,
吃饭坐对面,看电视坐旁边,晚上去老街唱歌也一起。
她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,突然说要搬走,
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样。
“哦。”她回了一个字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你今天晚上还去老街吗?”
“去。”
“那我晚上去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简简单单的几个来回,纪锦书把手机扣在胸口,
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。
下午,刘宇宁把东西收拾好,搬回了出租屋。
纪母留他吃晚饭,他说不用了,
晚上还要去老街,回去收拾收拾就得出门。
纪母没再留,给他装了一袋子吃的,让他带回去。
晚上,纪锦书骑着自行车去了老街。
刘宇宁已经在唱了。
纪锦书还是坐在那个石墩子上,安安静静地听。
唱完之后,大飞和阿卓先走了。
刘宇宁收拾好东西,走到纪锦书面前。
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两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在老街的路上,
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纪锦书走在刘宇宁左边,离他很近,胳膊偶尔碰到他的胳膊。
“你明天干嘛?”纪锦书问。
刘宇宁想了一下:“明天准备回家看爷爷。”
纪锦书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
然后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有点意外的话。
“我也去。”
刘宇宁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“你跟着去干嘛?”
“我去看看爷爷啊。”纪锦书说得理直气壮的,
但耳朵尖有点红,“爷爷上次见我还是结婚的时候,
都这么久了,我想去看看他。”
刘宇宁看了她几秒,没再说什么。
“行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两个人就出发了。
刘宇宁的爷爷住在丹东下面的一个村子里,坐大巴要一个多小时。
两个人先坐公交到客运站,然后换乘去镇上的大巴。
大巴车很旧,座位上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里面的海绵。
车上人不多,稀稀拉拉坐了一半的位置。
纪锦书坐在靠窗的位置,刘宇宁坐在她旁边。
大巴晃晃悠悠地开出了市区,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田野,从田野变成了山。
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,地里的庄稼早就收完了,
只剩下枯黄的秸秆茬子。
刘宇宁一路上没怎么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,表情很平静,但纪锦书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转手机,
转了一圈又一圈,那是他紧张或者有心事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。
她没有问他怎么了,只是把手伸过去,握住了他转手机的那只手。
刘宇宁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反过来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大巴在镇上停了车,两个人下来,
又转了一辆小面包车,坐了十几分钟,到了村口。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房子沿着一条土路两边排开,
有的红砖房,有的还是老式的土坯房。
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很粗,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,
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把倒扣的大伞。
刘宇宁走在前面,纪锦书跟在后面。
土路上有积雪,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。
路两边有鸡在刨食,看到人来了也不躲,
歪着脑袋看了看,继续刨。
走到一扇黑色的大铁门前,刘宇宁停下来了。
他站了两秒,伸手推开了门。
院子不大,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。
靠墙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,码得整整齐齐。
院子中间有一棵枣树,也是光秃秃的,
枝丫上挂着几颗没掉下来的干枣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“爷爷。”刘宇宁喊了一声。
屋门开了,一个老人从里面走出来。
老人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还不错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
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,
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,脚上是一双老棉鞋,
鞋面上沾了点泥。他眯着眼睛看了看院子里的人,
认出来之后,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就挤在了一起。
“小宁回来了!”
老人的声音有点抖,但中气很足。
他快步走过来,走到刘宇宁面前,仰着头看着他,
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,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
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站在自己面前。
爷爷的目光从刘宇宁身上移到了他身后,看到了纪锦书。
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,脸上的笑更大了。
“锦书也来了?好好好,快进屋,外头冷。”
“爷爷好。”纪锦书笑着叫了一声,声音甜甜的。
“好好好,来了好!”爷爷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,
拉着纪锦书的手就往屋里走,
“快进屋快进屋,外面冷。吃饭了没有?爷爷给你们做饭。”
“爷爷您别忙了,我们不饿。”
纪锦书被爷爷拉着进了屋,回头看了刘宇宁一眼。
刘宇宁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,
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然后跟了上来。
屋里的陈设很简朴。一张方桌,几把椅子,一个老式柜子,
墙上挂着一面镜框,里面夹着几张旧照片。
炉子烧得正旺,铁皮炉子上面坐着一壶水,
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暖的。
爷爷把两个人按到椅子上坐下,自己就要去厨房。
纪锦书赶紧站起来拦住他。
“爷爷,您坐着,我们刚吃了饭来的,不饿。您别忙活了。”
爷爷不信,非要去,纪锦书拦着不让。
刘宇宁坐在椅子上,看着两个人你拦我去的,终于开了口。
“爷爷,真吃了。您坐下歇会儿,我们说说话。”
爷爷看了看孙子,又看了看孙媳妇,这才坐下了。
他坐在刘宇宁对面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
眼睛就没从孙子身上移开过,看了又看,
“瘦了。”爷爷说。
“没瘦,还那样。”刘宇宁说。
“还说没瘦,你看看你那脸,以前还有点肉,现在都成条了。”
爷爷的语气又心疼又埋怨,“是不是不好好吃饭?”
“吃的挺多的,就是不长肉。”
“那不行,得多吃。你那个胃本来就不好,再不注意,老了遭罪。”
纪锦书坐在旁边,听着爷孙俩的对话,心里暖洋洋的。
爷爷说话的语气跟纪父有点像,都是那种嘴上埋怨心里疼的样子。
聊了一会儿,爷爷问起了纪锦书的工作,问累不累。
纪锦书一一回答了,挑好的说,不说辛苦的。
爷爷听完点了点头,说年轻人多闯闯是好事,但要注意身体。
说着说着,爷爷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小宁,你爸和你奶奶那边,你去看看没有?”
刘宇宁的表情变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。
“还没有,正准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