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锦书久久不说话,让谢娜有些心慌,
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放轻松了,带着一种“算了算了”的语气。
“没事,小锦,我就是一问,不想说就不说。”
纪锦书歪过头来看她。
这一歪头,谢娜看清楚了。
纪锦书的眼睛红红的,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
鼻尖也红了,整个人的表情看起来又倔强又脆弱。
“哎呀,怎么还红眼了呢?”谢娜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,
带着一种夸张的惊讶,试图把气氛往回拉,
“咱俩也没打架啊,可不能红眼。”
纪锦书盯着谢娜看了两秒,那两秒里她的嘴唇抖了一下,
然后——
“噗嗤——”
她笑了出来。
她笑得眼睛弯弯的,整个人从刚才那种绷着的状态里一下子松了出来。
“哎呀,娜姐你怎么这么有魅力,我都要爱上你了。”
谢娜一听这话,立刻把手从纪锦书手里抽出来,
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身体往后仰了一下,
表情严肃得很,下巴抬得老高。
“谢邀,我的心里只有杰哥。”
纪锦书哈哈大笑,谢娜自己也绷不住了,跟着笑了起来。
两个人站在公交站牌下面,对着笑,笑得前仰后合的,
观察室里,张杰看着屏幕里谢娜那个“谢邀”的表情,
笑着摇了摇头,但眼睛里全是光。
气氛好了一点。
纪锦书收了收笑,深吸了一口气,
靠在公交站牌的铁柱子上,侧头看着谢娜。
“没什么不能说的嘛,就是刚才想起以前,有点感慨而已。”
她顿了一下,好像在整理语言。
谢娜没催她,就站在旁边,安静地等着。
“我们俩认识的时候,他才二十刚出头,我比他大三岁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。
但她的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一圈,又松开,又绕了一圈。
“当时,才谈了半年的恋爱,
我们俩就冲动的认为对方是能陪自己走过一生的人。然后,匆忙结婚了。”
她说到“冲动”这个词的时候,嘴角带着一点苦笑,
“没有彩礼,没有婚礼,甚至没办酒席,就领了个证。”
谢娜的眉头皱了一下,她心疼的看着纪锦书,嘴巴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我爸妈当时不同意,我就偏要嫁,差点跟家里闹掰。”
纪锦书说到这里,笑了一下。
观察室里,刘宇宁坐在沙发上,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拇指在手背上画圈。
纪锦书继续说。
“刚结婚那会,感情特别好。
我超级喜欢听他唱歌,他每天晚上在酒吧驻唱,我就去听,
坐在台下,他唱完一首我就鼓掌,拍到手心都红了。”
她说着,眼睛亮了一下,那个亮光是突然出现的,
像是记忆里的某个画面被翻了出来,正好被光照到。
“可是后来……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
“后来我发现,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,都不够养家的。
没钱没存款,以后的生活完全看不到希望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看着马路对面的那排棕榈树,
目光停在一片叶子上,那片叶子在风里晃来晃去,晃得人眼睛花。
“我就开始反感他唱歌。”
“我们俩天天为了柴米油盐吵架,吵得心累了,就离了婚。”
纪锦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快,像是想把这个话题快点翻过去,
但翻过去的动作太大了,把书页撕了一个角。
“离婚之后,我就自己去北京了。”
“在北京闯荡了两年。后来我们俩发现都还爱对方,
就自然而然地复婚了,一直到现在。”
谢娜伸出手,在纪锦书头上摸了一下。
动作很轻,手掌从头顶滑到后脑勺,像是在摸一个小动物。
“在北京挺累的吧。”
就这一句话,纪锦书的眼眶又红了。
纪锦书的嘴突然一撇,
“哎呀,你干嘛突然关心我,最怕这个了。”
她的声音变了,带着哭腔,又像是在撒娇。
谢娜被她这一下搞得手忙脚乱的,赶紧从包里翻纸巾,
翻了好几下才翻出来,抽了一张递过去。
“哎呀,我再也不关心你了。”
谢娜的语气夸张得很,像是在做一个很重大的承诺。
纪锦书被她这句话逗笑了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
又哭又笑的,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可爱。
纪锦书接过纸巾,按在眼睛上,吸了吸鼻子,
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往上涌的情绪又压了回去。
“刚去北京的时候,我租了一个很破的房子,
那种隔出来的小单间,月租六百块,
卫生间是公用的,厨房灶台上全是油渍。”
“到处找工作。我是高中学历,怎么也找不到。
人家一看学历,连面试的机会都不给。”
谢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但她没打断,就安静地听。
“后来,遇到了我现在的老板。
我毛遂自荐,凭借自己之前自学的一点设计经验,成功加入了公司。”
纪锦书说到这里,语气轻快了一点,
像是在翻过一座山之后终于看到了下坡的路。
“那段时间,我天天加班,从早忙到晚,生怕没了工作。
生病自己去医院挂水,累的睡着了,吊瓶挂完了没人叫护士,
血回了一管子,手背肿了好几天。”
她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一眼,
手背上什么都没有,但她好像还能看到当年的针眼。
“搬家自己搬,大包小包地扛上扛下,手磨出了水泡。
事情自己处理,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过年也没有回家,自己在北京过的年。
除夕那天外面鞭炮噼里啪啦地响,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吃速冻饺子,
电视开着,声音开得很大,但屋里还是空荡荡的。”
她停下来,把纸巾攥在手心里,攥成了一个湿湿的小团。
“现在想想,都是人生的经历啊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笑了。
————
观察室里,刘宇宁坐在沙发上,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
手指扣得很紧,骨节都发白了。
他的头低着,看不到他的眼睛,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一滴眼泪从他低着的脸上掉下来,
落在他的手背上,溅开一小朵水花。
旁边的张杰第一个注意到了。
他侧过头看了一眼,眉头动了一下,
伸手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,递过去。
刘宇宁感觉到了纸巾碰到他的手背,抬起头,接过纸巾,但没有擦。
他的眼睛红红的,鼻尖红红的,眼眶里全是水光,
陶晶莹坐在主持位上,看着刘宇宁那个样子,
声音放得很轻很柔:“锦书说的这些,宇宁你都知道吗?”
刘宇宁低着头,摇了摇头。
他吸了一下鼻子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把纸巾按在眼睛上,压了一会儿,
拿下来的时候纸巾已经湿了一小片。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陶晶莹看了看旁边的几位丈夫,又看了看刘宇宁,
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合适。
刘宇宁从沙发上站起来,微微弯了一下腰。
“不好意思,我去调整一下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步子很快,他走出观察室的门,拐了一个弯,
走廊里没有人,摄像机没有跟出来。
他蹲下来,靠在墙上,把脸埋进手臂里。
肩膀开始抖,一下一下的,没有声音,但抖得很厉害。
他不想哭出声,不想让任何人听到,
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,咽得喉咙发疼。
她从来没说过。
一句都没说过。
她把所有不好的东西都藏起来了,
藏得严严实实的,
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。
观察室内,张杰抿了抿嘴,站起身来。
“那个,我去看看他。”
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
————
“杰哥好暖啊”
“刘宇宁别哭了,嫂子说的是过去的事了”
“他哭的不是离婚,是嫂子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他不知道”
“这对夫妻我真的哭死”
“张杰你是什么神仙哥哥”
“嫂子那些年太苦了”
“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复婚后感情那么好吧”
“经历过失去才更懂得珍惜”
————
张杰看着蹲在地上的刘宇宁,
轻轻叹了一口气,
然后走到了他的身边,
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,拍了拍。
张杰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哎呀,别哭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语气很轻,
张杰比刘宇宁大不少,但这一刻两个人的蹲姿差不多,
肩膀挨着肩膀,一个在哭,一个在旁边陪着。
刘宇宁从手臂里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
鼻尖红得发亮,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真实。
他看了张杰一眼,嘴角扯了一下,想笑,
但没笑出来,又低下头去了。
刘宇宁哭了一会儿,慢慢停了。
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,吸了吸鼻子,
深吸了一口气,从地上站起来。
张杰也跟着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“好了?”
刘宇宁点了点头,嗓子还是哑的。
“好了。”
“那就回去。直播还录着呢。”
刘宇宁又点了点头,跟着张杰往回走。
走到观察室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,
把脸上的泪痕又擦了一遍,
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脸,让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。
门开了,他走进去,坐回自己的位置。
几位丈夫都看着他,但没人说什么。
陶晶莹看了他一眼,也没说什么,把目光转回了屏幕上。
屏幕上,纪锦书和谢娜已经上了公交车。
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,纪锦书靠窗,谢娜坐她旁边。
纪锦书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表情已经平静了,
她侧着头看窗外,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,
把她的侧脸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谢娜在跟她说话,声音不大,但话筒收得很清楚。
“所以你后来是怎么坚持下来的?在北京。”
纪锦书把头从窗外转回来,看着谢娜,想了一下。
“就是想着,我不能回去。回去了就输了。”
谢娜问:“输给谁?”
纪锦书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有力量。
“输给我自己。”
谢娜笑了笑,然后,她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,拿起包,掏来掏去。
掏出来一包零食,撕开袋子,递到纪锦书面前。
“吃点东西,补充糖分,心情会好。”
纪锦书看了一眼那包零食,是一包小熊饼干,小小的那种。
她伸手拿了一块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好吃。”
谢娜得意地抬了抬下巴:“那必须得,我挑的。”
纪锦书又拿了一块,这次塞得有点多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仓鼠。
谢娜看着她的样子,自己也拿了一块放进嘴里。
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,分享着一袋小熊饼干,
在晃悠悠的公交车上,往回去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