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深秋。
老宅老槐树的叶子落得七七八八。
枝头只剩几片顽固的枯叶,风一吹,轻轻晃两下,死死挂着,不肯掉落。
后院的石榴树也彻底秃了。
光秃秃的枝丫上,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,果皮裂开,里面的籽都发黑了。
整座许家老宅,悄悄换了一番模样。
大门贴了崭新的红双喜,廊下一根根立柱,全都缠上层层红绸。
从正堂,一路绕到东西两厢,满眼都是喜庆的红。
一排排红灯笼高高挂着,白日里看着鲜亮,入夜点亮,更是暖红一片。
祠堂里。
许柚柚静静立在一众先祖牌位前。
手里捏着三炷点燃的香。
香头的火苗轻轻跳了两下,稳稳定住。
她抬手举香,对着牌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。
俯身,将香稳稳插进香炉。
袅袅青烟缓缓升起,在牌位前轻轻绕了一圈,慢慢散开。
许柚柚在原地静立片刻,转身走出祠堂。
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,随手带上门,缓步往正房走去。
正房窗边。
燕舟坐在木椅上,膝头摊着一本册子。
上面记着周婶整理的婚礼全部流程。
他一页页慢慢翻,看得格外仔细。
周婶站在他面前,手里捧着自己的登记册,翻到宾客那一页。
“祖姑爷爷,婚礼前夕的宾客名单定了。谷家那边来了十二个,许家这边来人,一共四十八个。”
燕舟轻轻点头。
抬手在册子上轻轻画了一笔。
“家里置办的酒席,你们多上心核对。人手不够,就找文生帮忙。”
“好。”
周婶认真记下,轻步退了出去。
燕舟合上册子,侧头望向门口。
许柚柚刚好走进来,顺势在他身旁落座。
“都核对完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
燕舟唇角微扬,抬手替她别好鬓边散落的碎发。
许柚柚轻轻笑了声。
“阿舟,想吃烤肉。”
他伸手牵住她的手,低头温柔轻吻她的手背。
“走吧。”
话音落下,两人的身影瞬间离开正房。
院子里。
周婶捧着册子站着,抬头望了眼廊下崭新的红灯笼,低头在纸上又记了一笔。
“左边那个,再往上一点。高了,往下挪点,好,就这样。”
李叔仰头站在廊下,手里攥着一卷红绸,另一头搭在胳膊上。
等挂好这排灯笼,还要接着缠东厢房的柱子。
厨房门口。
何姨探出半个身子,手上还拿着抹布,朝着院里喊了一声。
“周姐,红烛什么时候摆?”
“婚礼前一天晚上再布置。”
周婶头也不抬,专心记着手头的琐事。
“你那边物料都备齐了?”
“还差两样配料,明天一早去买。”
何姨顿了顿,笑着补了一句。
“对了,今天下午念念给家里两只鹅系了红绸,说要沾沾喜气。我没拦住,两只小家伙已经跑后院撒欢去了。”
周婶抬头看了眼后院的方向。
“没事,随它们玩。婚礼前一天再圈起来就好。”
“行。”
何姨缩回厨房继续忙活。
周婶合上册子,扫视一圈院里的布置,确认无误。
翻到下一页,页面顶端写着两个字:喜糖。
“老李,喜糖安置在哪了?”
“库房左边第二格,我昨天专门腾空收拾出来的。”
“好。”
周婶落笔标记。
李叔继续仰头,盯着工人挂剩下的灯笼。
这几日老宅日日热闹,人来人往,忙而不乱。
许念和苏慎南每天放学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逛院子。
看着家里一天一个模样,处处都是红绸灯笼,两个小孩子心里满是欢喜。
许念蹲在廊下,认认真真数红灯笼。
数到第七个,她站起身,仰着头张望。
灯笼的流苏穗子,在她头顶轻轻晃动。
苏慎南站在她身侧,默默帮她数了一遍。
“七个。”
“不对!那边门口还有两个!”许念伸手指着正堂方向。
“一共九个。”
“九个好,吉利。”
两人说着,又蹦蹦跳跳跑去别处看布置。
唯独许多金,每次看见满院的红色装饰,都要忍不住吐槽两句。
“这些红不拉几的东西,晚上看着怪瘆人的。”
他抱着胳膊站在廊下,盯着随风飘动的红绸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眉心皱得能夹住一根细筷子。
他自家密室逃脱店,那款经典冥婚主题,就是这么布置的。
红绸满廊,悬灯摇曳,两边摆着灵位。
都是他亲手设计的场景。
当初开店时,还得意氛围够足。
所有游客进场都说平平无奇,出来个个脸色发白,吓得不敢说话。
现在轮到自己身处同款场景,晚风一吹,红绸簌簌飘动。
脑子里瞬间塞满各种恐怖画面,越看越别扭。
他赶紧移开视线,不想再多看。
原本他早就打算,这几天直接搬去酒店住,躲开这满院的红。
结果收拾行李的时候,刚好被路过的许念和苏慎南撞见。
许念仰着小脸问他。
“四叔,你是不是害怕?”
许多金瞬间像被踩了尾巴,眉毛一竖,嗓门瞬间拔高半截。
“害怕?我能怕这个?我的胆子比院里那口大水缸还大!”
他说着,抬手指了指墙角那口高大水缸。
缸体极深,盛水能淹掉一个成年人。
许念年纪小,当真信了。
满眼佩服地看着自家四叔。
苏慎南站在一旁,默默抿紧唇角,半点没信。
许多金死要面子。
酒店也不去了,硬生生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拖回房间,塞到床底。
拍了拍手,故作洒脱。
“还是住自家舒坦。”
往后几天,白天看着还好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一到夜里,许多金就浑身不自在。
苏慎南默默看在眼里,心里清清楚楚。
四叔,是真的怕了。
其实当天晚上,许多金就彻底后悔逞强。
夜色深了。
廊下的红绸被夜风一吹,一下下拍打着廊柱。
红灯笼亮着暖红光,灯光摇曳,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在地面晃来晃去。
许多金抱着枕头,站在自己房门口。
飞快瞥了一眼阴森晃动的廊影,立刻收回目光。
转身,熟门熟路往许惊蛰的房间跑。
许惊蛰正坐在桌前备课。
桌面上摊满教案,红笔静静搁在纸页边角。
听见敲门声,他头都没抬。
“进来。”
房门推开。
许多金脸上挂着谄媚的笑,抱着枕头闪身进门,反手关门,拖鞋上床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。
“三哥,今晚我跟你睡。”
许惊蛰握笔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又是我?”
许多金笑得一脸灿烂。
“咱俩好久没好好聊天了。”
许惊蛰语气透着点咬牙切齿的无奈。
“前天刚聊过。”
顿了顿,他继续道。
“昨天你在二哥房间睡的,不是挺好?”
“今天轮到你了。”
许惊蛰放下笔,侧头淡淡看他一眼。
这臭小子,这已经是第三次蹭床了。
他能理解许多金胆小怕黑。
但不能天天被折腾。
“回去睡。”
“三哥——”
“回去。”
许多金直接扯过被子,蒙头盖住自己,装死不回应。
许惊蛰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无奈。
“小四,回去睡觉。”
他直接把笔轻轻摔在桌面,起身走到床边。
五分钟后。
许多金抱着枕头,老老实实站在房门外。
“三哥——”
门内毫无动静。
他抬手又轻轻拍了两下门板。
“三哥,你开门,我有急事跟你说!”
门里传来许惊蛰清冷的声音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
“不行!这事特别急——”
“急就去厕所。滚!”
许多金委屈巴巴。
“三哥,你无情无义无理取闹!咱俩到底是不是兄弟!”
隔着一扇门板,许惊蛰的声音更冷了几分。
“可以不是。”
“你怎么能说这么吓人的话!”
“比这更吓人的都有。”许惊蛰语气平淡,“前几晚你夜夜碎碎念,吵得我根本没法备课。”
“我今晚安安静静,一句话不说,行不行?”
“你的呼吸声,都吵。滚。”
门里彻底没了声响。
许多金抱着枕头站在门口,嘴巴张了张,最后还是闭上。
他没立刻走。
在门口默默站了许久。
夜风穿过长廊,吹动红绸簌簌作响。
廊下空荡荡的,灯笼光影晃得人心慌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,心里发毛。
咬咬牙,准备转头去蹭二哥的房间。
刚抬脚。
夜风猛地一吹。
红绸狠狠拍在木柱上,啪的一声脆响。
许多金浑身一缩,浑身汗毛瞬间立起来。
闭着眼胡乱默念。
“南无阿弥陀佛,菩萨保佑,阿门,天主保佑我,耶稣爱我,光之巨人借我力量……”
他一边乱七八糟默念,一边一点点往自己房间挪。
走两步,忍不住回头瞟一眼。
挪到长廊正中间,他脚步猛地定住。
不远处灯笼光影旁,暗处浮着一团细碎的红光。
光点不大,在漆黑夜色里格外扎眼。
一闪,一闪,又一闪。
许多金瞳孔骤然收缩。
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双脚像钉死在青砖地上,半步挪不动。
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,顺着鬓角往下滑。
喉咙像被堵住,张着嘴,半点声音发不出来。
那团红光忽然动了。
速度极快,直直朝着他的方向冲来。
许多金吓得魂飞魄散,猛地转身扑在许惊蛰房门上,疯狂拍门。
“救命啊啊啊!”
凄厉的喊声瞬间炸开,响彻整座老宅。
东西厢房的窗户纷纷被推开,房门接连打开。
许星河披着外套站在门口,许天佑快步从隔壁房间走出来,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望向长廊。
许四海刚好从外面回来,一脚踏进院子,听见这声嘶吼,脚步一顿。
随即快步冲向廊下。
走近看清那团晃动的红光,他眼底瞬间无奈。
夜色里,两只大白鹅正慢悠悠踱步。
脖子上系着鲜亮红绸,灯笼光落在绸带上。
鹅颈一伸一缩,红绸跟着轻轻晃动,远远看去,就成了一闪一闪的诡异红光。
是家里那两只小家伙,金元宝和银锭子。
许四海伸手,一手一只,稳稳拎起两只鹅。
大白鹅在他手里扑扇着翅膀,颈间红绸甩来甩去,一声声鹅鸣清亮又无辜。
长廊瞬间安静下来。
许多金还死死扒着许惊蛰的房门,浑身僵硬。
听见动静,他僵硬地转头。
看清许四海手里两只扑腾的大白鹅,脸上的惊恐一点点僵住,嘴巴慢慢合上。
许四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鹅,又抬眼看向满脸惨白的许多金。
“四哥。”
“嗯……”
“刚才喊什么。”
“没、没喊什么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你听错了。”
许四海懒得拆穿他的怂样。
直接把两只扑腾的大白鹅,塞进许多金怀里。
许多金下意识伸手接住。
两只鹅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扑扇翅膀,颈间红绸不停扫过他的脸颊。
他偏头躲闪,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。
许四海淡淡丢下一句。
“南无阿弥陀佛。”
说完,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
廊下。
许星河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,低低笑了两声。
嘴上天天吹嘘自己胆子最大。
不过几串红绸、两盏灯笼,就能把他吓破胆。
“大晚上别扰民。”
许天佑直接笑得蹲在地上,抬眼打趣。
“许四,你可真行,一天一个丢人花样!”
许星河抬声叮嘱。
“赶紧回房待着。”
这时,许惊蛰的房门从里面缓缓打开。
他站在门口,淡淡扫了眼窘迫的许多金,又看了看他怀里的两只鹅。
一言不发,转身回房。
房门没有关严,虚掩着。
许多金抱着两只鹅站在廊下,脸颊滚烫。
大白鹅伸着长长的脖子,颈间红绸蹭过他的下巴,又叫了两声。
鹅鹅——
清亮的叫声回荡在院里。
许多金低头,盯着怀里两只小东西。
它们也歪着脑袋,黑豆似的小眼睛,直勾勾盯着他。
一只颈间系着喜庆红绸。
一只脖子上,还挂着昨天没摘下来的小金元宝。
许多金微微眯眼。
缓缓蹲下身,和两只鹅平视。
“你们俩。”
“今晚差点直接把我送走。”
大白鹅又叫了一声,像是在顶嘴。
“还敢叫?”
鹅鸣再起。
许多金伸出手指,点了点金元宝的小脑袋。
“就你,金元宝。你脖子上挂的,本来是我的东西。”
金元宝微微偏头,躲开他的手指。
往前凑了半步,轻轻在他膝盖上啄了一下。
力道很轻,一点不疼。
许多金下意识往后缩腿。
“还敢啄我?”
金元宝得寸进尺,又轻轻啄了一下。
许多金往后退得太急,蹲着的重心不稳,一屁股重重坐在青砖地上。
旁边的银锭子慢悠悠挪过来,伸长脖子,轻轻蹭了蹭他的鞋面。
许多金坐在地上,看着眼前两只鹅。
一只敢啄他、抢他东西。
一只温顺蹭他、颈间红绸还印着半个喜字。
这一刻,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想喝鹅汤,想吃鹅肉。
院子台阶上。
许念和苏慎南早就吃完了双皮奶。
两个小孩捧着空碗,静静看着廊下的闹剧。
许念仰着小脸,憋着笑,小声开口。
“哥哥,你说得对!四叔就是骗人的,他明明就是害怕了!”
苏慎南轻轻点头,眉眼清淡。
“我就知道,他胆子最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