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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飞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，再摸了摸自己的脸，又低头看了看身上。
似乎......好像......是有那么点不妥。
他太瘦了，瘦的出奇。
只要站在人群中，谁都能一眼难忘，永远记得。
不是他不想多吃，是狗日的龙飞阳不让他多吃，怕他吃多了有力气跑路。
长年累月下来，他那魁梧高大，壮实如牛的身子被折磨的枯瘦如柴，瘦弱不堪。
风稍微大点，都能将他刮上天，和太阳肩并肩。
“好！爷爷听你的，以后尽量多吃点，把自己养胖，改变身形。”
元元从床边的木桶里翻出一包桃酥，塞给龙飞虎，王有金买的。
那天没吃完，还剩下不少，她看见了藏桃酥的地方。
打开纸包，拿出一块桃酥，递到龙飞虎嘴边。
“爷爷！你饿了吧！吃点桃酥，听我跟你说船上的情况。这艘船可以用机器开，也可以用手划，我们过来是机器开的。
快到这里时，我把王有金推下海，怕岛上的人听见机器的声音，关掉了，用手划了一段。再要走的话可以用机器，船尾有油，给机器加满就行。”
五岁的孩子表达能力这么强，龙飞虎越听心中越欢喜。
吃着香甜的桃酥，听着外孙女小大人一般交代这，交代那，心底感慨万千。
不愧是他的后人，这么小就知道如何规避风险。
吃完桃酥，喝了一点水，龙飞虎站起来，提着马灯往船尾走。
“元元！你在船舱里睡觉，爷爷去开机器，我们马上就走。从这里出发，开三四个小时，会到一座小城市，正好上岸吃早餐。”
“嗯嗯！我听爷爷的。”
小姑娘打着哈欠，眼眶里流下生理泪水。抬起肉嘟嘟的小手擦了擦，小猫似地蜷缩在床上，怀里抱着小包袱。
安心，满足。
提着马灯往船尾走，龙飞虎果然瞧见了柴油机和边上的柴油桶。
风是腥咸的，裹着夜的凉，灌满了鼻腔。
一点不觉得冷，反倒觉得舒畅。
他自由了，从此刻起，彻底自由。
龙飞阳和他的人，再也别想抓住他。
踩在微凉潮湿的木板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粗粝的舵柄在他手上耍的很溜。
龙家堡出行基本上靠船，从小到大，不管啥船他都撑过。
王有金这条小木船虽然不大，装备不错，能跟上潮流。
提着马灯，拧开柴油机的油箱照了照，快要见底了。将马灯放在一旁，拎起一个油桶，打开盖子，慢慢往柴油机的油箱里加油。
只要加满，就可以开走。
蚯蚓岛再也困不住他，会跟着元元一路往龙家堡摸去。
那孩子口口声声要弄死龙飞阳，要为妈妈报仇，心窝口暖乎乎的。
她不仅仅在为妈妈讨回公道，也是在为他这个爷爷讨回公道。
以前都是他护着别人，头回尝到被人呵护的滋味，很感动。
哪怕她年纪小，说了不一定能做到，那份嫉恶如仇，恩怨分明，护犊子的真性情，值得敬佩。
油箱加满，放下油桶，拧紧油箱盖，龙飞虎熟练地发动柴油机。
“砰砰砰砰！砰砰砰砰！”
声音巨大，冒起黑烟，预热两分钟，拉起操纵杆，船头飞速朝海面深处扎去。
船舱里的元元听见柴油机轰鸣，一点不觉得吵，反而安心地闭上眼睛。
外公还活着，妈妈知道了一定很开心。
虽然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有另外一个名字，她又多了个外公，但只要妈妈还是妈妈，变成谁都没关系。
多个外公就多个外公，张家村那个已经不想认了，以后就认这个吧！
他一定不会跟张家村那个一样，整天板着脸，对她爱搭不理。
更不会让她饿肚子，他会是个好外公。
船尾的龙飞阳坐在柴油机旁，手里握着操纵杆，控制着小木船前进的方向。
眯起眼，不靠星，不靠月，只看那片泛着诡谲灰白光泽的海面，就知道哪里暗礁，该怎么避开。
小船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灵性，随着他手腕几不可察的微调，像一尾灵活的鱼，擦着海底礁石险险滑过。
他能听见水下的咆哮，是暗涌撞上礁石碎裂的闷响，近得能溅起冰冷的沫子，打在他紧绷的小腿上。
没有低头去看，舌尖顶了顶上颚，从喉咙深处压出一声低哑的哼唱，那是老渔民传下来的调子，节奏恰好压过擂鼓的心跳。
能缓解压力，年轻时跟人学的。
这会儿拿出来用，感觉自己还年轻，被囚禁的岁月成了空白。
侧过头，用脸颊去捕捉风的方向，这也是年轻时跟老渔民学的。
在黑夜里航行，需要各种各样的保命手段。
年轻时他学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，人人夸他上进好学，唯有父亲骂他不学无术。
唉！
他长长地对着海面叹气，以前不理解父亲的话，此刻却能深深感受。
“父亲！你说得对，我的确不学无术。如果答应接受龙家堡的堡主之位，或许我的欣欣不用吃这么多苦，我的外孙女也不会被龙飞阳惦记，三番两次找人将她带走。
以后不会了，龙家堡必须是我的，就算不为我自己，也得为欣欣和元元着想。
元元才五岁，不能总是被龙飞阳围追堵截，显得我无能，连乖孙女都保不住。为了她，必须控制龙家堡，弄死龙飞阳，你不会有意见的对吧？”
他这话，问了也是白问，没人能回答，只有海风在耳边“呜呜呜”地吹。
东方第一缕灰白晕开，悄然洇湿了海天的缝隙。
一片错落的黑影从朦胧的雾霭中浮凸出来，桅杆如林，檐角如翼，晨钟尚未敲响，沉睡的城市枕着最后一波温柔的潮汐。
龙飞阳吐出一口浑浊的气，喉咙里干得发紧，随即咧开嘴，露出一口被岁月侵蚀得有些发黄的牙齿。
船头轻轻抵上码头湿润的石阶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一颗心终于落定。
到了，他们到了这座小城市。
停好船，提着马灯急匆匆走进船舱，看见床上那个朦朦胧胧的小身影。
瘦削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，一晚上没有白忙活，外孙女就在这里。
不是梦，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