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国栋一愣,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,含糊道:“大概九十天左右吧,大医院流程慢,您也知道。”
“具体是九十二天。”陆檬准确报出数字,声调平稳,“比公司规定的六十天回款期超出了五十个百分点。”
“而根据我看到的成本分析,给第三医院肿瘤中心的供货价格,已经是同类客户中的最低档,利润率本就不高。”
“在回款如此迟缓,利润空间已经见底的情况下,再降低十五个点。刘总,您认为这单生意,明心是做,还是不做?”
刘国栋喉结滚动,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:“陆总,账不能这么算,市场占有率、长期合作的价值……”
“市场占有率的基础是健康的现金流和合理的利润,否则就是流血扩张。”陆檬打断他,眼尾柔和又锐利,“长期合作的价值,也不应建立在单方面无限退让之上。冷主任提出新要求,可以理解。但我们明心的产品和服务,同样有我们的价值。”
刘国栋:“那依陆总您的意思是?”
“这样吧,刘总。回复冷主任,明心愿意就新的设备管理系统提供定制化升级服务方案,并可以派出最资深的技术团队进行对接培训,这部分增值服务我们可以优先考虑给予优惠。但是,产品价格涉及成本底线和全线客户的公平性,我们不能开这个先例。”
陆檬说,“同时,也请销售部配合财务,重新梳理和第三医院肿瘤中心的回款流程,看看问题卡在哪个环节。是内部流程问题,我们就优化流程;是对方习惯问题,就需要刘总您发挥多年交情的力量,去沟通改善。我相信,真正稳固的合作,是双向共赢,而不是一方不断退让。”
刘国栋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准备好的说辞全被堵了回来。
事到如今,他倘若再说难办,就显得自己极其无能了。
“……陆总考虑得周全。”刘国栋自喉咙里挤出一句话,“我这就去和冷主任沟通,尽力争取。”
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。”陆檬微微一笑,笑容温和而疏离,带着总裁的压迫感,“明心未来的战略需要核心医院的稳定支持,我相信刘总作为销售副总,有能力维护好这份多年交情。下周的销售分析会,我期待听到关于第三医院肿瘤中心回款改善的具体计划。”
刘国栋后背顿时沁出冷汗,只得点头:“明白,陆总。”
离开小会议室,刘国栋步伐没有来的时候笃定。
还以为陆檬是只会看报表,听汇报,胡乱扯项目的花瓶。
谁知,她思路清晰,反应极快,而且貌似对他的套路心知肚明。
失策,简直失策。
陆檬回到办公室。
虞琳跟进来,低声问:“陆总,刘总他……”
“虚张声势,试探底线而已。”
陆檬走到办公桌后,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图表,“去准备一下,下午我要见财务总监。另外,以我的名义,约第三医院肿瘤中心分管设备的副院长喝个茶,时间定在下周。”
“是。”
虞琳迅速记下。
商场如战场,有时也如棋局。
明心医疗这些盘根错节的人事和利益,是一盘需要陆檬步步为营的棋。
她得一步步来。
*
这些天,陆檬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去医院看望外婆。
除了季青临和裴以宁,她在医院遇见次数最多的,便是商淮之。
他常与科内老院士一同来查房,细致地为秦芸检查脚踝恢复情况。偶尔在走廊或病房门口相遇,两人会停下聊几句,多是关于外婆的病情和注意事项,言语客气而周全。
商淮之提议交换联系方式,方便随时沟通秦芸的身体状况,陆檬觉得合情合理,便没有推辞。
与谢归赫约定一同探望外婆那天下午,陆檬正好和裴以宁在附近谈事,便提前到了医院。
她给谢归赫发了微信,让他直接过来,自己则在住院楼外的长椅上等他。
CBD商业大厦。
核心区当属于巍峨耸立的华瑞集团大厦。
结束高层会议,谢归赫搭乘专属电梯抵达地下车库。
迈巴赫后座弥漫着奢贵的车载木质香,空间宽敞而静谧。
谢归赫上车,目光掠过工作台,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糖和零食。
都是陆檬的。
这辆迈巴赫,她不过是坐过两三次,就自然而然地当自己领地了,
陆檬并不天真,出门却总喜欢带上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。
司机每次保养车辆时,常常发现储物层藏得整整齐齐的零食和小玩偶挂件。
不能扔。
扔了,她下次会‘变本加厉’地填补全。
这聪明的姑娘,不仅不跟你生气,心眼还挺多。
轿车平稳启动,驶离别墅。
谢归赫靠在椅背,根骨修长的手漫不经心把玩着陆檬的布偶小狗,目光望向车窗外。
华灯初上,繁华都市璀璨绚烂,轿车行驶在京城星罗棋布的道路上,低调奢贵而稳重。
谢归赫目光扫过后座,不经意瞧见某个圆圈东西。
他伸手,在旁边的真皮座椅上拈起一根墨绿色丝绒质地的细头绳。
陆檬的。
尾端坠着一颗小小的,仿古铜色的铃铛,但不会响。
不知是什么时候落在这儿的。
他随手将细头绳放在工作台上,和那些小玩意儿放在一起。
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落雪花,纷纷扬扬,偌大的城市仿佛被笼罩在雪雾里,白茫茫一片,像极了北平。
抵达医院。
许墨泊车进停车位。
车边,谢归赫下车,一身沉黑的墨色大衣,衬得身形笔挺凛冽,撑开一柄宽大的黑伞,步入风雪。
许墨泊车进停车位。
宽阔的道路上,鹅毛似的雪花飘落,静得只有风雪刮过的细微响动。
伫立静足,谢归赫单手抄在西裤兜里,掌心控着伞柄的梨木弯骨处,看着坐在长椅上的女人。
她怀里拥着一大束鲜活的花。
深紫色的厄瓜多尔永生玫瑰簇拥着浅金色的帝王郁金香,其间点缀翠绿的尤加利叶,色彩浓郁而安静,在昏黄路灯与纯白雪幕映衬下,显得格外夺目。
陆檬正低头看着花束,神情专注,像是入了定,连雪花缀满睫毛也浑然不觉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她根本没发现他的到来,甚至连雪越下越大都没知觉。
看着,谢归赫皱了皱眉。
陆檬身上,偶尔会流露出这种抽离般的,令人难解寂寥的悲伤。
这次又是为了什么?
还是她的白月光?
彼时四周空旷无人,唯有落雪簌簌。
陆政良已正式通知,将以项目支援名义,在春节后将陆昭颜派驻明心医疗。除此之外,她委托调查母亲秦相宜的人,仍然杳无回音。
纷乱的思绪被睫毛上融化的雪水惊扰,陆檬眨了眨眼,蓦然抬眸。
纷飞大雪中,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穿过雪幕,稳步朝她走来。
陆檬站起身,笑:“你来了。”
谢归赫看了一眼她被冻红的双手,把伞塞到她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陆檬怀里还抱着花,下意识接过:“哦。”
谢归赫将自己的黑色皮手套摘下,握住她冰凉的手,给她戴上,又把伞接回去。
手套内里还残留着他温热的体温,严密包裹住陆檬的双手,暖意顺着血脉蔓延,连心口都熨帖了几分。
谢归赫冷冷淡淡瞥了眼她怀中的花束:“哪来的。”
陆檬将花束暂放长椅,往前轻迈一步,双手环住了他劲瘦的腰,将脸贴在他胸膛上,汲取温暖。
“给你准备的,”她说,“让你送给外婆。”
与此同时,住院部玻璃门自动开启。
商淮之拿着伞走出来。
他正准备走进风雪,抬眸的刹那,脚步猛地顿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