凛冽的寒风自四合院的指摘窗呼啸而过,拉扯出一段呕哑嘲哳的交响乐。
满是奢贵装饰的车厢内光影斑驳,阒寂无声。
黑色轿车驶离四合院,汇进车水马龙的街道,霓虹夜景在车窗外一盏盏飞过,犹如绚烂多姿的电影胶片。
谢归赫沉默。
陆檬亦无话可说,放松身体,靠在座椅,裹着深棕色的羊毛毯,渐渐陷入睡眠。
平缓匀称的呼吸声在车厢里轻不可闻。
谢归赫轻撩眼皮,目光投至旁侧的女人。
几缕暖黄色的灯光折进车内,在她瓷白面庞上静静流转,长睫在下眼睑处投落扇形阴影,额头到嘴唇的起伏弧度极为漂亮,宛如最精巧的工笔画勾勒出的艺术品。
时间在光影变换间流逝。
城市的路灯在窗外倒退,灯光倾洒进来,明晃晃地投在谢归赫脖颈,像是一柄柔和的钝刀,一寸寸切割他的颈动脉。
沉闷的,仿若本该坚硬闭合的岩石被生生撕开了一条裂缝。
说白了,他们的亲密关系,建立在一纸协议婚姻上。
抛开契约,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,陆檬对他的需求都为零。
城市的夜散成一道轻飘飘的雾霭,谢归赫身处化不开的黑暗中。
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那些自播种开始就错误栽培的种子,连破土而出的发芽姿态都带着夭折的毒液。
轿车驶入云栖湾,平稳停泊。
司机握着方向盘,通过后视镜望向后座的两人。
陆檬还窝在座椅里睡觉,男人阖着双眸,完全没有下车的意思。
谢归赫没睁眼,淡腔:“你下车吧。”
司机得令,轻轻推车门,下了车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车顶落满一场白莹莹的风雪,静谧车内响起簌簌的细碎声音。
陆檬睡眼惺忪醒来,伸了个懒腰,发现已经到家了。
她扭头看旁边的男人,对上他幽冷清明的目光,心跳几乎在一瞬间停了似的。
“到家了,你怎么不叫醒我?”
谢归赫神情无波无澜,也看着她:“叫了,你睡得太沉。”
陆檬揉了揉眼睛,睡意尚未完全消散,声音洇着点困倦的软糯:“是吗,可能这几天太累了。”
她掀开身上的羊毛毯,坐直身子,望向窗外。
雪花无声地落在车顶和庭院里,将世界染成一片静谧的纯白。
“下雪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谢归赫应了一声,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,似是在观察她刚醒来时最不加掩饰的状态。
陆檬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转头看他:“怎么了?我脸上有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谢归赫敛眸,语气平淡,“睡得头发有点乱。”
陆檬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,“好了,我们进去吧。”
下了车,谢归赫撑着伞,陆檬整个人被罩在黑伞下,没沾到半点风雪。
两人并肩走进别墅主楼,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,一深一浅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
吃完晚饭,各自在书房处理了会儿公务。
回到卧室,陆檬自由自在地洗漱完,套上丝绸睡裙,就踹掉鞋子躺上床休息了。
被褥枕头很软,散着一股洁净雍贵的清香,她闻着香味,没管谢归赫什么时候回房,闭上眼,很快就进入梦里跟周公下棋。
许是在车上休息了一段时间的缘故,陆檬睡了几个小时,便迷迷糊糊地醒来了。
房间灯几乎全关了,光线昏暗,只有地灯散发着朦胧光晕。
陆檬翻了个身,手无意识伸到旁边的位置,空空如也。
她眨眨眼,视野逐渐清晰,并没有男人的身影。
谢归赫没回来吗?
陆檬坐起身来,恍惚了一会儿,直到惊雷炸响,一声接一声,如缕不绝,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。
像是某种预感,她猛地抬头望向落地窗外。
电闪雷鸣,某一瞬间,照得露台亮如白昼,转眼又是一片压抑且阴湿的黑寂。
天边乌云滚滚,暴雨瓢泼,闪电将黑夜撕开一道狰狞可怖的裂痕。
在这苦难般的雨夜中,陆檬看见了谢归赫孤寂的高大身影。
她看见他伫立在宽敞的露台上沉默抽着烟,像是在受刑似的。
跟一旁浴缸里多彩斑斓又鲜艳生动的鱼儿和海藻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又一声惊雷在砸落。
惊天动地的雷电仿佛劈开了什么禁忌的违规界线,令陆檬心脏骤地一跳。
她望着谢归赫的背影,他指间的一抹猩红明明灭灭,一点点烧进她心头里。
诡异地烧出一缕艰涩的酸痛。
外面风雨如晦,黑夜和雨水将寒冬加剧,冰冷无温地刺进骨髓。
谢归赫俯视着楼下的花园,眼眸漆黑,下颔线条紧绷,抽着沉闷的烟。
烟雾像是微小的水母游荡在空中,若有似无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谢归赫又想起了虞万姝的话。
——“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喜欢别人。”
指尖仿佛被看不见的火焰猝然燎过,猛地一颤,尖锐的灼痛感顷刻间炸开,沿着神经席卷而上。
循着痛感,谢归赫低头看一眼。
是烟头烧到了皮肉。
他面不改色地掸了掸烟灰,烟灰抖落,消弥于潮湿阴森的影子里。
与此同时,室内,陆檬一眨不眨地望着男人的背影。
那样高大,又那样孤独。
原来他抽烟。
她还是第一次见他抽烟。
看来相处这么久,她依然不了解她法律上的丈夫。
他们结的,是一桩注定会离婚的婚。
婚姻期限可能一年、两年,也可能五年、十年……长短无从确定。
唯一能确定的,是终将走向分离。
在这样明确的结果面前,是否了解对方似乎已不那么重要。
但陆檬是个认真的人,要么不做,要做就认真到底。
所以,即便会离婚,在婚姻存续的日子里,她也想好好和谢归赫过日子。
婚姻和爱情,他们只有婚姻。
责任和自我,他们还在磨合。
等到年纪再长一些,经历更多一些,陆檬才明白一个无情的道理,人们对情感的认知,往往存在着时差。
总要走过迢迢岁月,当年那些纷乱如麻的思绪,才会渐渐显影。
彼时的陆檬并不知道,他们的婚姻早就偏离原轨,像一只脱线的风筝飘泊不定,挂上一些理智之外的细枝末节。
比如早上的离别吻,习以为常的拥抱,眼神对视时难以察觉的心悸,还有彼此间日渐深厚的包容与耐心……
而这一切,并非因为婚姻或责任。
仅仅因为她是陆檬。
而他,是谢归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