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檬双手搂着他脖子,歪了歪脑袋:“就是那棵很老很老的树呀,树龄几百岁了。”
大晚上跟个醉鬼寻找可能都不存在的树,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儿。
看着她莹莹生辉的眼睛,谢归赫有些无奈,又放慢了些脚步,让她有足够的时间辨认方向。
陆檬趴在他宽阔温热的背上,望着前方幽深的巷子,思绪像被困在一团湿淋淋的夜雾里,陷入漫长的沉思。
她思忖了很久,久到谢归赫以为她已经睡着了。
尔后,她慢慢开口,困惑语气夹着几分懊恼:
“我不记得路在哪里了。”
又一阵夜风拂过,巷子里响起一阵细碎绵密的沙沙声。
谢归赫:“所以?”
陆檬将脸埋进他的肩窝,闷闷地说:“所以你看着办吧。”
谢归赫立在原地,后背的女人像只树袋熊似的挂着他,呼吸温暖匀称,泛着梅子酒的清香。
月亮普照大地,将幽邃的巷子照得半明半暗,梅花的香气一阵阵飘过来,夜风轻柔,一切都静得过分。
而他背着一个醉鬼,在一个连醉鬼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的地方瞎转悠。
“陆檬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在。”
“你确定巷子口有一棵几百年的老树?”
“确定。”陆檬口吻笃定得很,“我以前看过。”
听到答案,谢归赫背着她继续往前走,步子比刚才更慢。
两人越走越远,巷子两侧的老墙斑驳陆离,墙根的青苔在光影下泛着潮湿阴森的暗绿。
片刻,陆檬脸枕在他肩背,又开口:“谢归赫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?”
谢归赫没搭腔。
陆檬等了两秒,没等到回应,伸手戳了戳他的脸:“问你呢。”
“知道还问?”
闻言,陆檬不仅生气,反而放松地笑起来。
她的笑声闷在谢归赫肩窝处,震得他后背微微发麻,麻意漫进血管里,随着血液源源不断地流淌至心脏不为人知的地方。
“那你放我下来,”陆檬说,“我自己走。”
谢归赫步伐不停:“你自己走,能走到哪里,什刹海?”
“才不会呢。”
按照陆檬的指示,谢归赫绕着巷子走了一圈,结果回到了原地。
见他驻足不动,陆檬问:“怎么了?”
谢归赫不急不缓道:“我在想,你是不是在耍我。”
陆檬立时否认:“没有没有,绝对没有。”
谢归赫侧头,她眼睛仍然明亮澄澈,蓄着夺人心魂的神采,双颊红扑扑,醉得半醒不醒,像极了春日里初绽的海棠,明艳不可方物。
他注视她少顷,蓦地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仿佛幻觉,但陆檬看见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谢归赫收敛视线,随便选了一条路往前走,“慢慢找,大不了今晚陪你走到底。”
陆檬靠在男人宽阔硬朗的肩背,歪着脑袋看他。
柔和月光时而在他英俊冷隽的面容投下光辉,时而又害怕地避开,了无定数。却又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无可挑剔,眉骨高挺,鼻梁很直,下颌线条凌厉。
他目视前方,步子迈得稳稳当当,好像真的打算就这么背着她走一整夜。
“谢归赫。”陆檬情不自禁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哦。”
巷子越走越深,两边的墙也越来越旧,有几处墙皮剥落,露出内里的青砖。
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,浓稠如墨,像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。
不知走了多久,陆檬拍拍谢归赫的肩膀,“停一停。”
谢归赫站住。
她从他背上探出半个身子,盯着前方某处探究好一会儿,遂示意他:
“那边,那棵。”
谢归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循去。
巷子幽深的尽头,万籁俱寂,一棵巨大的古树立在那儿。
是棵槐树。
庞大的树冠如盖,虬枝苍劲如龙,盘曲交错,粗得要几人合抱,皴裂的树皮爬满了岁月遗留的褶皱,少说也有几百年了。
他背着她走过去。
抵达树下,谢归赫将陆檬放下来,但仍然没松手,她站得不太稳,身体微微摇晃。
陆檬扶着树干,仰头望向遮天蔽日的枝丫。
皎洁月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倾斜下来,碎作漫天清辉,簌簌落在她脸上,犹如披星戴月。
“就是它。小时候妈妈带我来过。妈妈和外婆说,这棵树活了好几百年,见过很多人,听过很多故事。”
“那时候我还小,够不着。妈妈就把我抱起来,让我摸。”
谢归赫站在陆檬陪伴,面容沉静听着,耐心至极。
夜风拂过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古树在以它独特的打招呼方式回应她的话。
说着说着,陆檬仰头盯向树干某处,眨了眨睫毛。
“有牌子,上面有字。”
树干悬挂着一些木牌,大大小小,新旧不一,上面写着各种祈福的话语。有些字迹已经模糊,有些还清晰可辨。
谢归赫也看了一眼:“祈福牌。”
陆檬转头,兴致勃勃看他:“我也要挂。”
谢归赫:“现在?”
陆檬:“对啊,就要现在。”
谢归赫问:“有牌子么。”
陆檬愣怔。
她摸索自己的口袋,翻了翻,什么都没有,复又抬头看他,眼神纯粹:
“你没有吗?”
“我为什么会有。”
“你出门都不带祈福牌吗?”
“……”
她一脸真诚,谢归赫难得被问住了。
陆檬见他不说话,失望地垂下眼:“那怎么办……”
谢归赫看着她这副模样,抬手,从西装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。是他的私人名片,没任何头衔,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。
陆檬盯着那张名片,“这又不是木牌。”
谢归赫把名片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,“有笔吗。”
陆檬翻出一支口红,旋开盖子,“这个行吗?”
谢归赫接过,“行,想写什么。”
陆檬略一思忖,选择了最朴素的愿望:“平安顺遂。”
谢归赫拿着她的口红,在名片背面行云流水写下四字。
陆檬凑过去看,字迹居然还挺清楚,口红在纸面留下暗红色的痕迹,红的艳丽和笔画勾勒完美的字相得益彰。
谢归赫将名片递给她,陆檬又瞧了一眼上面的字,遂仰头找地方挂。
“希望大家都平安顺遂。”
“尤其是外婆,一定一定要健康长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