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檬提前回房间,确实是打算睡觉的。
可躺下后,她在床上辗转反侧,怎么也睡不着。
索性打电话处理项目,用工作来麻痹心神,不让自己胡思乱想。
后来谢归赫来了。
她本来打算跟他做.爱,累了就能睡过去。
然而,躺在他怀里,光是闻着那股熟悉的清冷气息,她眼皮就不知不觉乏重,没多久就陷入了熟睡。
看到那条消息是第二天的事情了。
瑞士,日内瓦湖畔。
暮色自少女峰的方向弥漫过来,映着碧水湖泊,犹如洒满了碎金。
虞万姝倚在露台藤椅上,纤纤玉指捏着骨瓷红茶。她的长发尽数慵懒挽起,耳朵上的两枚南洋金珠于光影下折射出流光溢彩的华亮,珠色沉厚,形制矜贵,浑然天成的贵派。
身侧的Vivian递上手机,英文低声稳妥:“邮件已发送,陆小姐说等您回国,她时间可以调整。”
虞万姝轻颔首,接过手机扫了一眼,便从容递回。
“坐。”
Vivian在旁落座,穿着利落西装套裙,发型一丝不苟,与虞万姝周身松弛的贵气形成鲜明对照。
她略一斟酌,轻声问:“夫人,您不打算告知谢先生吗?”
远处随风移动的白帆,像极了敛翼休憩的天鹅。
虞万姝望着那儿:“当母亲的,想见一见自己的儿媳妇,难道还要先跟儿子报备?”
对此,Vivian不敢发表意见。
湖面金波荡漾,虞万姝眉眼却一片雍容沉静,缓缓开腔:
“我这个儿子自小就通透,什么都看得太明白,谁也不信。他生来就是为了谢家而活的,维护谢家的利益是他的义务,也是责任。”
虞万姝和谢郁琛联姻,两大家族强强联合,在双方长辈的催促下,婚后没两年便生下了谢归赫。
谢归赫从出生起,便和谢老爷子等老谋深算的长辈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,经年累月,被打造成一把家族的冷兵器。
从来没人教过他该如何好好爱人。
谢归赫九岁生日那天,弟弟性命垂危。
虞万姝坐在病床边握着小儿子的手,面容憔悴苍白。
谢归赫站在旁边,攥紧拳头,“爸他为什么不在。”
他的生日谢郁琛不在。
他弟弟出事谢郁琛也不在。
一年到头,只有这一天能见到谢郁琛,可现在就连这一天都没有了。
虞万姝怔怔望着小儿子出神:“为什么不在?”
她笑了笑,喃喃道,“为什么要出现。”
九岁的谢归赫不懂,不解地看着她。
虞万姝:“阿赫,你只知道我们结婚那么多年,仍然半生不熟像陌生人,但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没等他回答,虞万姝就直接说:“因为我们是因为利益才结婚,没有半分感情,就像谢家虞家交给彼此的人质。你不过是我们给家族的一个交代。”
谢归赫愣住。
“谢郁琛不爱你。”虞万姝声音没有起伏,笑得凄惨,“你对他来说,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羞辱。他反抗不了家族,就成了一辈子抬不起头的走狗。而你是打在他身上最狠的一鞭子,时时刻刻提醒他,他有多窝囊。”
“谢郁琛从来没期待过你。你说,他怎么可能爱你?”
她摸着小儿子的手背又说,“但我是爱你们的。”
谢归赫咽下喉间那团火烧般的酸疼。
九岁的孩子固执地望着她,眼眶一点点泛红。
虞万姝怔了怔,避开他的目光:“我只是想让你早点明白,别对他抱有父亲的期待。”
谢归赫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眼睛通红。
经过父母凄惨的联姻教训,虞万姝原以为谢归赫无比厌恶联姻。
毕竟,当年谢郁琛想让他联姻,他二话不说,直接将亲生父亲踢出了家族权力中心。
因此,得知谢归赫和陆檬联姻时,虞万姝说不震惊,是假。
“对了。”
虞万姝忽然想起一事,语气清淡细致,“查一查那姑娘喜欢什么,第一次见面,礼数不能少。”
Vivian垂首:“是。”
-
中医馆打烊后,四下寂然。
秦相宜站在门外徘徊许久,隔着那扇老旧的木门,还能嗅到里面透出的中药香味。
苦的,涩的,与记忆里没太大区别。
秦相宜攥着手提包的带子,嘴唇抿得很紧,泛着青白色。她深呼吸,抬手推开门,往里走。
外套在下车前被秦相宜放在车里,如今她穿着上午在心血管中心开会穿的着装,倒像是随时能坐下来和政要交谈新趋势,流利地讲述各国心血管微创器械的发展。
秦相宜外表淡定从容,并不代表她内心深处真的就无波无澜。
越往上走,秦相宜就越发行走艰难。
行至前厅门口,不敢再往前半步。
秦芸就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,灯影落掠过苍老温柔的侧脸,秦相宜脊背僵硬紧绷,
她嘴唇动了动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半晌,才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:“妈。”
秦芸缓缓转过身。
门口站着的秦相宜,瘦得让人心尖发疼。
她就那样立在光影交界,像个怕被赶走的孩子,半步也不敢踏进来。
秦芸望着她,目光沉沉,看了很久很久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秦相宜的眼泪便再也撑不住,汹涌而下。
“妈……”
秦芸抬手,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,动作非常轻,像是害怕碰碎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“这么多年,你到底去哪儿了?”
声音沙哑,没有责备,只有藏不住的心疼。
秦相宜猛地抓住母亲的手,泪如雨下。
“我没脸见您,没脸见女儿…我把人生过成了一团糟,我让你们丢脸,让你们操心…我怕您一看见我,就觉得心寒……”
秦芸心脏抽痛,有液体转瞬间模糊了双眼,她伸手把女儿紧紧拥进怀里,哀声喊着:
“相宜,我的相宜啊……”
脊背微弯的耄耋老人和历经风霜过来的中年女人,在昏黄微弱的灯光下,由着血液牵引的线紧紧相拥在一起。
委屈,思念,亏欠,失而复得的庆幸。
这一刻,压抑多年的哽咽和酸涩在妈妈和女儿的肩头上找到了栖息地,流泪不止。
“妈……”四十多岁的秦相宜在妈妈怀里哭得浑身发抖,“我不该任性,不该逃避,不该丢下你们……”
秦芸流着泪安慰地拍着她的背,语气温柔,足以化解世界最坚硬的冰山。
“傻孩子,母女之间,哪有那么多该不该。”
“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你疼,我比你更疼。你苦,我比你更熬。”
“我从来没有怪过你,我就是怕你在外面,没人疼,没人顾……”
秦相宜喉间哽着太多说不出的话。
她曾以为那段最难熬的时间都已经过去,不再有寻死的念头,那些愧疚、恐惧和不甘都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。
但此刻在母亲怀里,听着母亲一字一句温柔的话语,仍觉得心痛得透不过气。
十八岁的秦相宜,就算摔断腿,疼得浑身发抖,也要咬紧牙关,不让半滴眼泪落下来。
四十八岁的秦相宜,历经千帆,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失声痛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