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边那人一开口,屋里静了一瞬。
他手里的文件袋被攥出一道折,嘴角还想往上提,可我盯着他,他那点笑就怎么也提不上来了。
林晚抱着我,手掌在我背后轻轻拍着,眼睛已经看过去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立刻低头:“夫人,我是老宅那边过来送资料的。刚才跟着老太太来的,始终在外面等。”
奶奶脸色不好看:“一个送资料的,也能把你们吓成这样?”
二哥在旁边接得飞快:“奶奶,您这话不对。我们没吓着,是他自己先说话发虚。”
那人额角出了点汗。
大哥走过去,伸手把他手里的文件袋接了过来,翻开看了一眼,里面只是几张老宅那边的清单和日常开支单据。
东西没什么稀奇。
可我还是不喜欢他。
也不是讨厌到要哭,就是他刚才看我那一眼,让我浑身都不舒坦。不是看孩子,是看一件能不能拿来用的东西。
我小脸又皱了一下。
林晚低头看见,没再问第二句。
“资料放下,人出去。”
那人这回连解释都不敢多说,赶紧点头,退了出去。二哥目送他走远,嘴里还不忘念叨:“看见没?小兕兕一盯,心里有鬼没鬼都得先抖三下。”
外婆拿手背轻轻敲了他一下:“别把孩子说得跟门神一样。”
“门神多威风。”二哥弯腰看我,“是不是,小门神?”
我给了他一个眼神。
你才门神,你全家都是门神,额,算了。
大哥把文件袋递给爸爸:“没什么要紧的。”
爸爸接过去,扫了两眼,放到旁边:“那就先不看。”
奶奶听见这句,脸色更不痛快:“你现在连老宅送来的账都不看了?”
“她不舒服。”爸爸看向我,“晚点再说。”
这话一出,奶奶的脸彻底挂不住。
我窝在林晚怀里,心里却很满意。
对嘛。
天大的账,都没有我皱脸重要。
屋里气氛刚落下来一点,门外又传来轻轻两下敲门声。
这回声音不急,也不往里闯,只很规矩地停在门外。二哥刚要说“今天门口怎么跟菜市场似的”,顾老爷子已经回头笑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顾叙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纸袋。他今天换了件浅色外套,整个人还是安安静静的,进门先看顾老爷子,又朝屋里长辈问了好,最后才把目光落到我身上。
我眼睛一下就转过去了。
二哥当场不乐意:“不是吧,又看他?”
大哥淡淡道:“你刚才还说她会挑人。”
“会挑也不能每回都挑顾家的。”二哥抱着胳膊,酸得很明白,“我这个亲哥哥还在这儿呢。”
顾叙站在门边,听见这句,耳根有点红。
他没抢着往前,只把纸袋递给顾老爷子:“爷爷,东西拿来了。”
顾老爷子接过来,往桌上一放:“你自己送来的,自己拿过去给她看看。”
顾叙一顿。
我看着他,他也看着我。
屋里忽然安静了点。
这就很好玩了。
别人见我,总爱凑上来,逗我,喊我,恨不得把脸贴到我眼前。顾叙不一样。他站得远,手也收着,眼神落过来时有点好奇又有点怯怯的。
他越这样,我越想看他。
二哥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这小子也没逗她啊,她怎么还看个没完?”
外婆笑道:“你当谁都跟你一样,靠嘴哄孩子?”
“靠嘴怎么了?”二哥不服,“我这叫本事。”
大哥接了一句:“吵出来的本事。”
门口两个小护士又低头笑。
顾叙被他们说得更不自在,手指在纸袋提绳上轻轻收了收,才慢慢走近。
他离我还有两步远就停下了。
“这是我爷爷让我挑的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很干净。
顾老爷子立刻拆台:“少往我身上推。明明是你自己挑了半天。”
顾叙耳根一下更红。
二哥眼睛亮了:“挑了半天?挑什么了?给小兕兕送礼?”
顾叙没说话,只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软布玩偶。
那玩偶做得很简单,是一只圆滚滚的小鹿,鹿角短短的,眼睛用细线缝出来,摸着应该很软。
他把小鹿放到桌边,没有急着塞给我。
“医生说,她现在不能随便碰太多东西。”顾叙低声道,“这个让人洗过,也晒过,外层是棉的。能不能给她,要问医生。”
屋里又静了一下。
这话说得太细。
细到连年长护士都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二哥本来还想找点酸话说,听到这儿,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外婆笑了:“这孩子心细。”
顾老爷子坐在一旁,脸上的笑也藏不住:“他平时话少,挑东西倒能挑出半个钟头。问这个能不能洗,问那个会不会掉毛,店里的人都快被他问怕了。”
顾叙脸都红了:“爷爷。”
“说两句还不行?”顾老爷子乐呵呵地看他,“你自己买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看?”
二哥终于抓到机会:“顾叙,你行啊。你这不是来看她,是早有准备。”
顾叙低着眼:“只是顺路。”
这句一出来,屋里好几个人都笑了。
爷爷端着茶,慢悠悠道:“今天你们顾家,也挺顺路。”
顾老爷子一点不脸红:“顺路好。孩子在这儿,我们多顺几回也没什么。”
奶奶坐在一旁,脸色淡了些,没接话。
我看着桌上那只小鹿,又看了看顾叙。
东西我现在摸不摸得到无所谓。
可这人做事,还真不惹人烦。
他没把“我对你好”挂在嘴上,也没把东西往我怀里塞。他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,等大人点头。
我很满意。
于是我冲他伸了伸手。
动作不大,可屋里谁都看见了。
林晚抱着我,低头看了看我的小手,又抬眼看顾叙。
顾叙站在原地,整个人都停住了。
二哥一下炸了:“她伸手了?她又对他伸手?”
大哥瞥他:“你小点声。”
“我小不了。”二哥指着我,又指着顾叙,满脸不服,“她刚才都没对我伸手。”
外婆笑得眼角都弯了:“你刚才始终在她眼前晃,她嫌你吵还来不及。”
“外婆,您怎么也拆我台?”
我伸着小手,没人接,我就不高兴了,嘴里哼了一声。
林晚立刻拍了拍我:“想要那个?”
我不是想要小鹿。
我想碰碰顾叙。
可我又不会说,只能把手继续往前探。
顾叙看出来了。
他慢慢走近半步,先看林晚:“可以吗?”
林晚没立刻答。
她看了看我,又看顾叙。她现在对我挑人这件事已经很敏锐,别人让我皱脸,她会立刻挡回去;可我自己想靠近谁,她也会认真看。
过了两息,她才道:“你洗手了吗?”
顾叙立刻点头:“洗过了。”
二哥在旁边酸溜溜道:“洗过也可以再洗一遍。我们家规矩,抱小兕兕之前都得洗到怀疑人生。”
顾叙竟然真的转身去洗手。
二哥噎住了。
门口小护士忍不住笑出声:“顾小少爷脾气真好。”
二哥更酸了:“他这是会装乖。”
顾叙洗完手回来,拿纸巾擦干,又站到林晚面前。他没有伸整只手,只伸出一根手指,小心放到我手边。
“这样行吗?”他问。
我看了看那根手指。
白白净净,指尖还有一点水汽,离我不远,也不乱动。
挺好。
我很自然地抓住了。
屋里一下安静。
顾叙整个人都不动了。
我手小,抓得并不牢,可他手指却停在那儿,连抽都没抽一下。他低头看着我,眼里的安静被轻轻拨开了一点,心口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二哥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大哥也看着我们,眼神比刚才深了些。
爸爸站在床边,目光在我抓着顾叙手指的地方停了许久。
顾老爷子笑意深了点,连茶都忘了喝。
“这孩子,”他慢慢道,“还真认我们家小叙。”
顾叙耳朵红得更明显,声音也低:“她只是抓着玩。”
二哥立刻反驳:“她才不随便抓。刚才那个送资料的,她连看都看得人发毛。”
外婆点头:“这倒是。”
林晚低头看我,指腹轻轻碰了碰我的小手,生怕我累着。可她没让我松开。
我抓着顾叙的手指,心里一片舒坦。
这人好。
不吵,不抢,不乱来,还知道问医生。
比二哥省心多了。
二哥显然不知道自己被我嫌弃了,还在旁边盯着:“小兕兕,你抓一会儿就行了啊。哥哥在这儿呢,你别太偏心。”
我懒得理他。
顾叙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看我,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那点笑很浅,却被我看见了。
我心情更好了,手指又收了收。
顾叙呼吸一顿,站得更乖了。
奶奶始终坐在旁边没说话。
等到这会儿,她的视线才从顾老爷子脸上移下来,落到我和顾叙相碰的那只小手上。她看得很久,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收了回去。
屋里还在笑。
顾老爷子笑意更深,二哥还在酸,大哥嘴上不说,眼里也记下了。
而奶奶坐在一旁,把这一幕全看进了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