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苑主厅正中间,原来挂着全国项目成立时的合照。现在合照被取下来了。墙上挂的是我在美术课画的水杯。
杯身有点歪,杯盖也没画圆。老师只在右下角写了一个“完成”,连优秀都算不上。
爷爷站在梯子下面,正指挥知礼调画框。
“再往左一点。”
知礼踩在梯子上,回头叫苦。
“爷爷,您刚才说往右。”
“刚才是刚才。”
奶奶拿着软尺量墙边。
“左边还差一指。”
知行站得远一些,看了半天。
“现在正。”
顾叙抱着被撤下来的项目合照,难得没有发表技术意见。爸爸站在门边,手里还拿着最新的退出文件。
他看见我回来,把文件交给助理。
“复测怎么样?”
妈妈把训练卡递给他。
“完成一次,未加量。”
爸爸低头看了两遍,比刚才看退出文件还认真。
“很好。”
我看着墙上的画。
“为什么挂这个?”
知礼从梯子上下来。
“今天家里只有一件值得庆祝的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走完了那块板。”
我不太相信。
“项目也出结果了。”
爸爸把我牵进主厅。长桌上没有文件,摆的是晚饭。
我的位置仍在妈妈和爸爸中间,椅背上搭着奶奶新织的小毯子。
爷爷先坐下。
“项目的事,大人晚点谈。”
“现在吃饭。”
我还盯着那幅画。
“合照放哪里?”
顾叙举了一下怀里的相框。
“档案室。”
“不挂了吗?”
爸爸说:“不挂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张照片里,你站在最前面,后面所有大人都藏得很好。”
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。
“以后谁负责,挂谁。”
我坐下,妈妈先给我盛汤。汤不烫,碗边还有我小时候磕出来的一小块缺口。
家里明明有很多更好的碗,奶奶却一直没扔这只。她说:“这个轻,你拿得稳。”我用两只手捧住。
饭吃到一半,周聿发来最后的处理结果。三十六个合作点缩到十二个。
新患者名单暂停扩张。已经进入基础治疗的家庭不受影响。
十七份错误记录全部标红,重新由患者、医生和成年人确认。
沈家失去共同管理席位,保留独立资助权。我的名字、照片和录音全部撤下。
知礼念完项目结果,又报了家里改掉的安排。
爸爸推掉了明序移交后的第一场晚宴,爷爷把复查提前到下午,奶奶取消了基金会拍照。
知行和同事换了夜班,知礼那边原本有一场公开说明,最后改成让实际经手的人出面。
顾叙本来不该留饭。
他的实验室还有一轮数据要看,却让助理把电脑送去了车上,只在需要确认医学风险时离席五分钟。
我坐下时才发现,今晚本该空着的椅子一张都没空。知礼的位置还搭着刚脱下来的外套。
项目最忙的这一天,他们还是回来吃了这顿饭。知礼念到最后一句时,停下来看看我。
“有意见吗?”
我问:“以后名单上都没有我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们也不会再问我同不同意?”
知行说:“不会。”
“系统提示呢?”
顾叙回答:“可以告诉家里,但不能直接变成项目决定。”爸爸看向我。
“你也可以不告诉。”
我捧着汤碗,心里空了一小块。以前每天都有很多人等我的一句话。
现在页面上没有我,名单上没有我,主厅那张很大的项目合照也被收走了。
我问:“那我以后做什么?”爷爷夹了一块鱼,把刺挑干净才放进我碗里。
“上学。”
奶奶说:“吃饭。”知行说:“训练按医生安排。”知礼说:“偶尔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又把人话改没了。”
妈妈立刻看他。
知礼改口:“自愿。按次收费。”爸爸最后说:“长大。”他们说得都太普通。
普通得不像一件需要我完成的任务。
我低头喝汤。喝到一半,系统忽然在眼前亮起。长寿丹兑换资格仍未开放。全国承接规模下降。
生命窗口校准暂停。
是否重新提交推进申请?那个“是”字停在最前面。以前我一定会点。
外婆还在等,爷爷奶奶也会老,爸爸鬓边已经有了白发。只要再往前一点,也许就能把他们都留下来。
可我的右手刚刚才不麻。妈妈把剔好刺的第二块鱼放进我碗里。
“想什么?”
我没有瞒她。
“系统问要不要重新推进。”
餐桌边安安静静。爸爸继续吃饭,顾叙也没拿电脑。
爷爷慢慢喝汤,奶奶替我把小毯子往膝上拉了一点。
妈妈只问:“你想点吗?”我看着那两个选项。这一次,“以后再说”也在。我抬手,点了以后再说。
系统暗下去。
页面安静地暗下去。知礼在旁边长长松了口气。
“那能吃蛋糕了吗?”
我愣住。主厅侧门被推开,管家送进来一只不大的蛋糕。
上面没放项目标志,也没写长寿,只有一块歪歪的平衡木。
旁边写着:知意今天走完了。我看着那行字,鼻子又有点酸。
“只是走了一次。”
训练老师连通过都没写。爸爸把第一块蛋糕切给我。
“一次也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今天只庆祝你。”
窗外还有采访车,电话也没有停。沈家丢掉的位置、付出去的钱和等待处理的后果,都没有因为一顿饭消失。
家里该坐的椅子却一张都没空。
爷爷催我许愿,奶奶嫌知礼切得不齐,知行把最甜的糖牌拿远一点,妈妈握着我的手,爸爸的手机被反扣在桌上。
我闭上眼,没有许让所有人永远不老。我只想明天按时去学校。
许愿前,奶奶已经让厨房把我明早的早餐装好,知行把复测后的休息要求贴进书包侧袋,
知礼答应不再让同桌替我交画。爸爸终于拿起反扣了一晚上的手机,只给助理回了一句:明早八点以后再谈。
睁开眼时,那幅歪水杯还挂在主厅正中间,爸爸的手机也仍扣在桌上。
项目页面已经撤掉我的名字,家里给我的位置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