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紧急申请没有送进南苑。
第二天早上,妈妈只告诉我,下午去康养中心上课。
“不是训练?”我问。
“有训练。”她帮我把运动鞋带系好,“上完去看一节手工课。”
我喜欢手工课。
康养中心三层有一间很大的教室,窗户朝着湖,桌子都矮一点,轮椅也能推进去。以前我去得不多,因为妈妈总说等我体力再好一点。
今天车停在侧门,妈妈没带很多人。司机在外面等,安保也没跟进教室。
我进门时,已经有几个孩子坐好了。
他们桌上摆着不同颜色的黏土。一个男孩把蓝色黏土捏成球,又压扁,再捏回去。旁边的女孩一直看着门口,像在等谁。
老师让我坐到窗边。
“今天做什么?”我问。
“做你们最想去的地方。”
我想了想,拿了一块绿色的黏土。
妈妈没有坐在我身边。她在教室外的休息区,和另一位母亲说话。那位母亲穿得很普通,羽绒服袖口洗得有点发白,脚边放着一双小孩的训练鞋。
鞋尖磨得很厉害。
我看了一会儿,才低头继续捏。
旁边那个男孩凑过来:“你做什么?”
“花房。”
“你家有花房?”
“有。”
他想了想:“我想做飞机。”
“你想坐飞机?”
“想去海边。”他说,“妈妈说等排到会诊,就带我去。”
他说完,把飞机的两边机翼抹得一样长。蓝色黏土蹭到他指甲缝里,他低头吹了两下,没吹掉。
“海边的飞机是不是飞得更低?”他又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到了再告诉你。”
我手里的黏土停住了。
“会诊要排很久吗?”
男孩点头:“妈妈说三个月。”
他说得很平,像三个月只是一个很长的周末。
老师叫他回座位,他把蓝色黏土捏成一架有点歪的飞机,放在桌上。
下课时,妈妈还在外面说话。
我走过去,听见那位母亲说:“最开始说两周,后来又说下一个窗口。每次都让我回家等。”
妈妈没有插话,只把纸巾递给她。
“昨天医院给我打电话,说能补一个训练位。”那位母亲捏着纸巾,“可会诊还没排到。他每天问什么时候去看海,我都不知道怎么答。”
她看见我,立刻停住。
“对不起,我不该在孩子面前说这些。”
妈妈说:“没关系。”
我低头看她脚边那双鞋。
“他那双鞋穿了多久?”
她愣了一下,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。
“快一年了。”
“怎么不换?”
“他说等会诊结束再换。”
男孩从教室里跑出来,鞋底在地面拖出一点声音。他看见妈妈,先把那架蓝色小飞机举起来。
“妈,老师说我的飞机可以飞。”
他妈妈马上擦了擦眼睛:“当然可以。”
他又看向我:“你的花房能让我放飞机吗?”
我点头:“可以。”
“那我把它停在窗边。”
他把飞机放在我手心里,转身跑回教室拿书包。
蓝色黏土有一点软,压在我掌心里。
窗外的湖面被风吹出一层细纹。老师正把别的孩子做好的房子、树和小船排到窗台上,谁的作品歪了,也没有让谁重做。
妈妈蹲下来:“想什么?”
“他们等了三个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那个爷爷呢?”
“也在等评估。”
“是不是每个人都在等?”
妈妈没有立刻说是。
她看了看教室里正在收拾桌子的孩子,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康复区。
“比你想的多。”
我把小飞机捏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那第二枚怎么办?”
妈妈把我手指掰开,怕我把飞机捏坏。
“轮到医生决定的,先让医生看。”
“可他想去海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妈妈把小飞机放回我掌心。
“想去海边的人,也不能替别人做决定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车开回南苑的路上,我一直把那架小飞机放在膝盖上。司机把空调调得很暖,妈妈拿出水杯让我喝两口。
我问:“爸爸能不能让他们先看会诊?”
“能调快的,会调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快一点。”
妈妈看着我,没有让我去找爸爸。
她拿起手机,走到窗边打了个电话。
晚上,大哥回来得很晚。他进餐厅时,外套上带着外面的凉气。二哥正在和外婆争最后一颗低糖糖,大哥看了一眼,先把我的蓝色飞机放到餐桌边。
“谁的?”
“同学的。”
“飞机挺好。”
“他想去海边。”
大哥停了停。
我把今天听见的话都告诉了他。没有说得很完整,只说那双鞋穿了一年,会诊排了三个月,他妈妈每次都让他回家等。
大哥听完,拿起手机走到一旁。
二哥已经不和外婆抢糖了。
“三个月?”他问。
我点头。
外婆把糖放回碟子里:“你今天怎么不吃?”
“不甜。”二哥说。
“你没吃。”
“我心里不甜。”
外婆看了他一眼:“少装。”
大哥回来时,只对我说:“会诊不能凭一句话插到前面。训练、接送和专家复核,先给他接上。”
“能去海边吗?”
“等医生说能去。”
大哥把手放到我头顶,轻轻压了一下。
“鞋先换。”
晚饭后,我把蓝色飞机放到自己的书桌上。
它停在花房模型的窗边,机翼有一点歪。
我用指尖把它扶正。
松开手后,机翼又慢慢歪回原来的方向。
我没有再去碰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