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,三位生活助理已经忙开了。
公馆房间原本就很干净,可她们有她们的规矩,有自己的活。不催不赶,手脚始终极轻。
小厅里的杯盏声和厨房偶尔传出的说笑声,一点没打乱楼上的节奏。
一个叫阿屏,负责管理管衣物。她先把衣柜用带来的香樟木片从里到外擦了一遍,再在柜角挂上一小袋干茉莉。
又从行李箱里把叶宝珠和书瑶的衣裳一件件取出来,衬衫、裙子、风衣、晨褛,全都检查过。
凡是有折痕的,都先拿熨斗在隔壁小间里喷汽熨平,再挂回柜中。衣架不是公馆那种旧木头,是自带的细绒包边衣架,女客衣裳肩线正好撑住。
阿屏把每一件挂上去,都要退后半步,看下领口正不正,衣摆齐不齐。书瑶的几件布裙,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开,中间用细棉纸隔出一掌空隙。连袖口的折法都被重新理过。
另一个叫阿清,管叶宝珠的贴身东西。她先把梳妆台铺上软呢,四角用黄铜小夹固定。再取出几张极薄的丝绸小垫,分别放在床头、沙发和窗口边桌。
这些都是日常几处会临时放手的地方,铺了小垫,再放表、眼镜、香水,都不至于滑。
叶宝珠平时不涂粉,阿清只把她用得惯的几件摆出来:羊角梳、一面老式手镜、三只口红,颜色从浅到深放成一列。
书瑶的房间那头,则摆了本英文小说的书签、削好的铅笔和一块旧得发亮的小橡皮。
第三个助理叫阿喜。
她最后进来,先把叶宝珠房中的窗帘重新拉开半臂,让窗外的月光和枝影落一点点到地板上。再拿白布把灯罩轻轻罩低一层,让光半明不暗。
然后她把床重新铺过。公馆的床不软,阿喜在下面加了一层他们自己带来的薄棉褥。床单换成亚麻色,被面是灰蓝软缎,枕套上只绣着很淡的一小枝茉莉。
铺好后,她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块浆洗过的小方毯,叠成条,放在床尾。
也说不上这有什么用,可屋子一下就不像招待所了。像被人很轻很认真地安排过,等你躺下去时,连觉都是香的。
楼下两个本地服务员原本想上去帮忙。但她们进了走廊,只往半开的门里看了一眼,就都不进去了。
阿屏正蹲在地上把鞋一双双摆进鞋柜,鞋尖朝外,间距相等。阿清用一小块麂皮擦着叶宝珠那只旧首饰匣,擦完举起来,对光看一眼,又轻轻放下。
两个服务员退回楼梯口。年纪小些的说:“这里头哪还要我们打扫。我再进去,倒像去破坏的。”
年纪大些的那个说:“以前旧社会,有钱人就是这么讲究。这都多少年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不过,我看她们做事挺高兴。不像伺候人,倒像在布置自己的家。”
两个都不再说话。
虽然布置了两个房间,母女俩晚上一起住。有妈咪在身边,齐书瑶对陌生环境也没那么抗拒。
第二天,书瑶醒得比叶宝珠早。
但叶宝珠还在熟睡,一只手搭在被子外头。书瑶看了一会儿,凑过去,极轻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。
然后像做了坏事似的,屏着气,抓起自己的衣服,蹑手蹑脚出了房间。
楼下已经很亮。
她在院门口站了会儿。早晨的广州凉凉的,空气里有露水汽。她没走远,只绕着公馆外墙慢慢走。围墙很高,巷子很静。有一两个挑担子的男人从前面过,扁担压得弯弯的,他们看见书瑶,也没停。
书瑶往回走时,看见两个本地服务员在廊下择菜。她本来想走开,却听见两人正低声说话。
“昨晚你也见了,香港人那一套。一个人睡那么大的屋子,还要垫好几层棉。旧社会太太也就这样了。”
“可不是。说是什么作家,还开厂。我看资本家就是资本家。吃穿用度,哪样不是讲究到天上。”
“咱们单位一月三十几块,她一件衣裳怕是够我们吃一年。”
“唉,这种人,哪里知道我们过什么日子。”
书瑶没听完。她放轻脚步,从小门回了院子。她在楼梯口站了站,到底没进去。
叶宝珠醒来时,看见书瑶已经穿戴整齐,坐在床边。她问:“怎么没多睡一会儿。”
书瑶说:“我醒了,出去走了走。”
叶宝珠注意到她脸色有些淡,问:“外头不好吗。”
书瑶停了一下,说:“挺好的。就是有人觉得我们过得太讲究,不像正经人。”
叶宝珠没问是谁。她坐起来,披上外衣,走到书瑶身边,只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我们是什么人,不用她们知道。”叶宝珠说,“你也没做错什么。不用往心里去。”
书瑶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可叶宝珠知道,这丫头心思细,已经在琢磨了。她也不急着劝。
有些事,得自己看,自己想,才明白。
吃过早饭,赵勤和杜仲华都来了。一行人分坐两辆车,开始看广州。
路线是对方安排的,先去新修的几处工厂,再看刚落成的工人新村,然后去友谊商店。那些厂子多是轻工和机械,车间里的机器声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工人们背心湿透,却个个站得直。赵勤一路介绍,说这是去年新投产的,又说那一片准备再盖两栋厂房。
书瑶隔着车窗看,见一处空地上已经竖起了脚手架。
叶宝珠也看。
她看见的不只是眼前的旧,还有地底下那种要往外冲的劲。
友谊商店很亮堂。
木地板擦得能照人,玻璃柜里摆着手表、丝巾、罐头和几瓶洋酒。门口几个本地人扒着玻璃往里看,被店员挥手赶开。
叶宝珠说:“这地方很漂亮。”
杜仲华说:“主要是给外宾买东西。以后会更多。”
叶宝珠点头:“好。不过以后若能让本地人也进去买,更好。”
杜仲华没接话,只笑了笑,何不食肉糜,本地人怎么买得起?
相处不到一日,他们已经快给叶宝珠下结论,吃不了苦的千金大小姐。
离开友谊商店,天已经近午,午饭过后,叶宝珠却没回旧公馆休息,而是让赵勤再带她们转一转。
“先到越秀山吧,我想看看镇海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