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农兵大学生,属于时代特色之一。
自大学不考试了,改成“群众推荐、领导批准、学校复审”。能进来的,多半是出身好的。工人子弟、贫下中农子弟、解放军战士,再加上一部分上山下乡“表现好”的知青。
文化底子参差不齐。
有人连初中都没读完,就被推荐上来。也有人确实聪明,在基层摸爬滚打几年,靠着自学攒了一肚子本事,在大学也很认真。
但后者很少,并且越来越少。
而那些有真才实学的,早被挑走了。机关、国营大厂、科研院所,把能干的先筛了一遍。
剩下那些,要么是底子太差,要么是脾气太大,要么是只会嘴上说。
更麻烦的是这些“反潮流”的风气。学校里教的,不是怎么学,是怎么“闹”。
谁跟教授对着干,谁就是英雄。谁把老教师批倒了,谁就能当典型。老师们不敢管学生,上课照本宣科,考试走过场。有些学生三年读下来,连本专业的基础图样都认不全。但毕业证照拿,分配照走。
他们还会被分到地方厂、集体厂,甚至像方悦这种外资合作厂。
他们觉得自己是国家分配来的大学生,到哪儿都该被供着。可手上的活,往往一干就露馅。
还有些人身上带着一股劲。但不是干活的劲,是整人的劲。有些工农兵学员,进厂就写材料告老技术员“思想落后”。
叶宝珠当然不会惯着这些人。
她甚至讨厌这些人。占着真正该上大学的名额,进了学校不读书,毕业了不干事,到处写材料告人。
好在如今这样的政策已经取消,大学生靠考的,推荐已成过去。
面对工农兵大学生的质问,赵勤从外面进来,把一张纸放在桌上。那是一份关于工农兵学员分配的政策文件复印件。
赵勤说:“文件上写得很清楚,分配是双向选择。厂方有考核权,不合格可退回。你们如果觉得不服,可以去找分配办。”
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张了张嘴,把工牌拿起来,灰溜溜地出了门。剩下几个也跟着走了。办公室里一下子空了一半。
叶宝珠靠在椅背上,把考核的纸叠在一起。徐厂长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叶宝珠问。
“这些人是大学生。”徐厂长说,“以后会不会有麻烦?”
“什么麻烦?”
“退回这么多大学生,分配办那边可能会问。”
叶宝珠把文件推给他:“拿去给分配办。谁问,你就把这个给他们看。这些人回去之后,找原单位也好,找分配办也好。我这里只要干活的人。”
她宁愿先去中专寻一些人才暂且顶上,也不要浪费粮食的人。
等叶宝珠一行人走后,厂里一时热闹起来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最先说话的是靠门口那个年轻男工,手里还攥着扳手。他探头往外看了一眼,回过头来,压着嗓子问旁边的人:“刚才那个女的,到底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厂长在她面前跟个跟班一样。”
“你没看罗师傅他们几个?穿便装,但站那儿就跟钉子似的。她带来的。”
“那她是什么来头?”
一个老工人从机器后面探出身子。他姓黄,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,手上茧子厚得像鞋底。他拿棉纱擦着手,不紧不慢地说:“你们不知道?这厂是她的。”
“她的?”
“对。港商。整个厂区,连设备带地皮,都是她投的。厂长也是她请的。”
几个年轻工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女的?”
“女的怎么了。妇女顶半边天。”老黄把棉纱往台面上一搁,“人家一眼就看出支架装反了,你们谁看出来了?”
没人接话。
旁边一个年轻女工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们看她穿的那件针织衫没有?料子特别细,我在供销社都没见过那种。还有她耳后别的那枚银夹子,那么小,但特别亮。”
“她手上戴表了没有?”
“戴了。没看太清。但那种光,不像我们这边的表。”
“她皮肤真好。那么白,一点不粗糙。”
“港商嘛。那边吃得比我们好。”
“那也不光是吃的问题。你看她蹲在管道旁边,一蹲就是好一会儿,工装裤上蹭了灰也不在乎。那样子不像光会保养的。”
也有几个年轻人凑在另一边,话里带着酸味。
“权力真大。大学生说撵就撵。”
“就是。人家好歹是分配来的,有组织关系。她说不要就不要了。”
“她又不是我们单位的领导。”
“她是投资人。你懂不懂什么叫投资人?厂子是她的,厂长都是她请的。你说她是不是领导?”
那个说酸话的年轻人被噎了回去,不再吭声。
老黄又开口了:“撵得好。”
几个人同时看过去。
“你们没看见那个陈卫国怎么装的支架?固定端和悬空端都反了。管子一通水,震动上来,接口先松。到时候漏了水,停线查事故,算谁的?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,还给他看了图纸。他连图纸说明都不念。这种人留在厂里,迟早出事。”
“那也不用当面撵吧。太不给面子了。”
“面子?”老黄哼了一声,“他先不给图纸面子。支架装反了还嘴硬,还拿大学生压人。大学生怎么了?大学生就不看图了?”
旁边一个中年女工搭腔:“黄师傅说得对。我以前在纺织厂,车间里就有个技术员,成天拿个本子记别人‘思想问题’,自己的活干得一塌糊涂。后来出了事故,线停了三天。这种人就不能惯。”
“你们也别光看人家漂亮。”老黄又说,“人家能一眼看出支架装反,能一眼看出轴承公差。你们谁有这本事?”
工人们不说话了。
—
叶宝珠的下一个目的地也正是大学。
车拐进中大,两边的榕树一下密起来。树冠在半空接成拱廊,把下午的太阳筛成满地碎金。
骑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慢慢走,车铃叮叮当当地响。再往里,教学楼一栋接一栋,红砖绿瓦,墙面上爬着老藤。
有几栋楼明显是民国时候留下来的,拱窗、石阶、铸铁栏杆。
赵勤把车停在图书馆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