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今柚坐在咖啡店里,林初夏走了之后,她一直没有动。
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天。
刚才还是个艳阳天,现在却突然下起了大雨,天空被乌云遮得暗暗的,细小的雨滴,像针一样快速的落到地上。
雨点很大,砸在玻璃上,顺着窗面往下淌,把外面的街景糊成一片模糊的色块。
路上都是跑起来去躲雨的人,有人拿包顶在头上,有人躲到店门口的雨棚下面,有人干脆站在雨里等车。
沈今柚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人跑来跑去,看着雨越下越大,看着街面慢慢积起水来。
她坐了很久,直到服务员过来问她要不要续杯,她才摇了摇头,站起来往外走。
她撑着伞慢慢的走,路过的行人从她身边跑过去,溅起的水花打在她裤脚上,她没有反应。
走了一段路,她掏出手机,在雨里拨了薄瑾辰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薄瑾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:“怎么了?”
沈今柚站在雨里,头发地贴在脸侧,声音有点哑,语气故作平常:“薄总,我想回Z市一趟,帮我请个假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:“现在?”
“嗯,现在。”
薄瑾辰没有多问,只说了句:“路上注意安全,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在想有一阵子他们没有见过面了,也并没有多想。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沈今柚翻到订票软件,买了最近一班去Z市的机票。
她没有回去收拾行李,直接打车去了机场。
到了机场,她在大厅里找了个座位坐下来,大厅里开了空调,刚才在外面弄湿了裤腿贴在皮肤上凉凉的,湿湿的,很不舒服。
沈今柚低头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回Z市了。”
李家乐秒回:“现在?你怎么了?”
梁嘉晖:“出什么事了?”
杨子由:“你一个人?”
江姜:“注意安全吗?”
薄问洲:“要不要我过去?”
沈今柚看着那些消息苦涩的笑了笑:“我就是有点想他们了,想回去看看,你们不用担心。”
她把手机揣进口袋,站起来往登机口走了。
飞机落地Z市的时候是傍晚。
她没有提前打电话,直接从机场打车回了云景华府。
走到单元楼下,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,灯亮着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上楼,掏钥匙,拧开门。
门开的时候,周律青正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。
他看见沈今柚站在门口,没什么精气神,有点丧丧的沈今柚,表情愣了一下,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发生什么事情?”他把盘子放在桌上,快步走过来。
周洲从房间里探出头,嘴里还叼着笔:“姐?”
他把笔吐了,跑过来:“你怎么淋成这样了?你咋了?咋突然回来的,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。”
沈今柚站在玄关,看着他们俩,没有说话。
她的眼眶红了,嘴唇在抖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一头扎进周律青怀里,抱着他,哭了出来。
周律青愣了一下,手悬在半空,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来,轻轻拍她的背:“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?”
沈今柚没有说话,只是哭。
她的哭声很大,从喉咙里挤出来,闷在周律青的衬衫上。
她就是很难受很难受很难受。
周律青被她哭得手足无措,只能继续拍她的背,一遍一遍地说:“没事没事”。
周洲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怎么办:“你别哭了,只要你不哭,我不让你给我带吃的了行吗?”
他伸手想拉沈今柚的袖子,又缩回来,绕着他们转了两圈。
看到沈今柚因为哭泣而张大的嘴巴,鬼使神差走到沈今柚旁边,伸手把自己肉乎乎的手掌轻轻捂在她张开的嘴巴上。
沈今柚猝不及防,一声哽咽被闷在了他掌心底下。
“噗……”一声古怪又滑稽的闷响从周洲手指缝里挤出来。
沈今柚的哭声停了一拍,又继续哭。
周洲的手还捂在她嘴上,表情很认真,觉得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,重复了刚才的动作。
“噗噗……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了一眼周律青,问了一句:“姐是不是呛到了?”
沈今柚把他的手从嘴上扒下来,低头看着他,眼睛还红着,鼻子还堵着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周洲仰着头看她,又说了一句:“能别哭了吗?!”
沈今柚哭着哭着突然就笑了起来,这是真实的感觉,周洲那小子就是这么欠的,沈今柚泪眼朦胧的瞪着周洲,她这下真不哭了,擦干了眼泪,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。
周洲揉着脑袋往后退了一步,说:“我是在帮你。”
又退了一步,他可是知道她姐的武力值的。
周律青看着这姐弟俩,松了一口气。
他刚才就摸到沈今柚身上的衣服有些湿,就说:“先去洗个澡,别感冒了。”
沈今柚站在房间门口,抽了抽鼻子,声音哑着说了一句:“爸,我想吃排骨。”
周律青点了点头:“真巧了,我今天刚买了排骨,打算明天做点吃的,刚好你回来了,有口福了。”
他转身往厨房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:“你快去洗澡,有什么事情,在外面说。”
沈今柚吸了吸鼻子,点了点头。
周洲在旁边拉着她的袖子:“姐,你到底咋了?你跟我说,我去给你报仇。”
沈今柚低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,但她的手在周洲的脑袋上按了一下,力道很轻。
这傻小子。
沈今柚卫生间拿睡衣和浴巾,在浴室洗澡的时候在淋浴头像又哭了一次。
沈今柚洗了澡出来,换了干净的衣服,头发还湿着,搭在肩膀上,她现在觉得自己的眼睛胀胀的,脑子也是。
她走到客厅的时候,周律青已经在厨房里忙了,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,混着姜蒜的辛香,在整间屋子里蔓延开。
周洲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作业本,但眼睛一直往她这边瞟。
看到她出来,他把作业本往茶几上一放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:“姐,你坐这儿。”
沈今柚走过去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她靠在靠垫上,没什么力气,整个人缩成一团,现在哭不出来了,没有力气了,还是那种丧丧的表情。
周洲凑过来,挨着她坐下,仰着头看她。
“姐,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?”
沈今柚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是不是考试没考好?”
沈今柚又摇了摇头。
周洲想了想,换了一个问题:“那你是不是想我了?”
沈今柚低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。
周洲的头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,他没躲,反而往她旁边又凑了凑。
“那就是想我了。”他自顾自地下了结论,然后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,打开电视,调到一个综艺频道。
画面上正在放搞笑片段,主持人摔了一跤,配着罐头笑声。
沈今柚看着屏幕,没什么反应。
周洲在旁边笑了一声,又看了她一眼,发现她没笑,就把频道换了。
换到一个动画片,又换到一部老电影。
“你不用换。”沈今柚说。
“那你到底怎么了?”周洲把遥控器放下,正对着她:“你不说我就一直问。”
沈今柚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了,声音很小:“做了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到你们都不在了。”
周洲眨了眨眼,像是没听懂,他想了想,说:“那只是梦嘛。我在这呢,爸在厨房做饭呢。妈一会儿就下班了。”
沈今柚看着他,鼻子又酸了,她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酸意压下去。
周洲伸手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,递给她。
沈今柚接过来,没擦眼泪,攥在手心里。
周洲又抽了一张,举着,犹豫了一下,贴在她眼角下面。
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她。
他还没见过她现在这个样子。
“姐,你别哭了。”他说:“你哭起来好丑。”
沈今柚瞪了他一眼:“我去你老婆的大爸。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周洲把纸巾收回来,揉成一团:“你平时那么凶,一哭就变丑了。”
难过之后就像一棵郁郁葱葱的小草枯萎了,蔫了。
沈今柚伸手又要拍他,他这次躲得快,从沙发上弹起来,退到茶几另一边,两只手举起来:“我错了。”
周律青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锅铲:“怎么了?”
周洲指了指沈今柚:“她打我。”
周律青看了沈今柚一眼,又看了周洲一眼,说了句:“你活该。”又缩回厨房了。
周洲站在原地,张了张嘴,像是想反驳,但最后只是瘪了瘪嘴,重新坐回沙发上。
这次他坐得离沈今柚远了一点,但没超过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电视里还在放老电影,声音不大,画面里的角色在说话,沈今柚没在看,但听着那些声音,觉得心慢慢定下来了。
过了一会儿,周洲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: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下次做噩梦了,就打电话给我,我虽然不能帮你打梦里的坏人,但我可以陪你说话。”
沈今柚转头看他,淡淡的开口:“你确定不是趁机拿手机打完电话去玩游戏?”
沈今柚的眼神像看透了这一切,周洲就是个惯犯了。
玩起王者荣耀,暗区突围,生化危机,火影忍者发了疯了,忘了恨了,像被夺了舍一样。
“那我也是有意义的玩游戏啊,我接了单的,帮人代打陪玩的。”
说起这个沈今柚突然想起上一年的周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,就是周洲陪玩帮人代打赚的钱。
还记得他当时接了个代打的单子,打完人家跑单了,周洲在QQ上一直求人家把钱给他,求了好久,人家不回他,他就开始骂人。
钱没要回来周洲还找她哭了好久,沈今柚问他代打多少钱,一问才36块钱,沈今柚没有当回事,转了他50块钱。
后来她才知道,他挣钱是为了给她买生日礼物。
一想到这件事她更想哭了。
沈今柚坐在沙发上,想着那三十六块钱的事,眼眶又开始发酸。
她没让眼泪掉下来,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劲压了回去。
周洲坐在旁边,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还在那边念叨:“姐,我跟你说,我现在代打可厉害了,上个月还接了个大单,赚了八十。”
沈今柚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八十?”
笑死,80块钱的大单。
“嗯!八十!”周洲挺了挺胸脯:“比上次多多了。”
“那上次那三十六块钱要回来了吗?”
周洲的表情僵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最后瘪出一句:“没有,我已经在网上挂他了。”
沈今柚看着他,没说话。
周洲低下头,拿手指抠沙发垫子上的线头,抠了两下,小声说:“那个人把我拉黑了,我换了好几个号加他,都没通过,不过当时还好我聪明,我把他的号搞废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现在赚得多了,等我攒够钱,我给你买个大礼物。”
她伸手在周洲脑袋上又揉了一把,这次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。
周洲被她揉得歪了一下,抬起头看她:“你干嘛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今柚把手收回来,靠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屏幕。
屏幕上正放到一个老电影里父子吵架的片段,儿子摔门走了,父亲站在门口叹了口气。
周洲看了两眼,忽然说了一句:“姐,你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?”
他觉得姐姐不可能就因为一个梦变成这个样子。
沈今柚没有转头,但她知道周洲在看她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突然回来?还不提前说。”
“想回来就回来了。”
周洲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让沈今柚没料到的话:“姐,你不想说就不说,但是你别一个人扛着,你以前跟我说过,有什么事说出来,大家一起想办法。”
沈今柚转头看他,摇了摇头,好像也解决不了吧,上一世的事情。
那么多人因为她死,这么一想她就更愧疚了。
周律青很快就把菜端上桌了,没有什么别的,招呼她们过来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