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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元绍继续道：“不过，这山里挺好的。我打了一辈子仗，去过的地方不算少。见过沙场上的死人堆，见过城破之后的废墟，见过饿殍遍野的荒村，也见过金碧辉煌的将军府。
那些地方，有的叫前线，有的叫后方，有的叫家乡。但我在哪个地方都没睡过几夜踏实觉。唯独在这里，睡得踏实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山洞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所以我不打算出去。”裴元绍把话挑明了。
“我这条命是战场上捡回来的，早就看够了外面的热闹。现在有这么一个地方，有饭吃，有屋住，没有刀光剑影，不用提心吊胆，我知足了。但话说在前头，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往山洞深处扫了一眼。
裴毅正蹲在灶台边帮钱河添柴，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。
“我家那小子，以后要是想出去，我不拦他。他有他的路要走，我做老子的，不替他做主。年轻一辈的，不管是我的兵，还是山谷里的孩子，想出去闯的，该出去就出去。但出去之前得想清楚，出去了就别后悔。想回来也行，山谷的门开着。”
这话说完，赵大勇在灶台边小声道：“我也是。”
钱河和张大力互相看了一眼，都没有说话，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说：我们也是这么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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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日子很是平淡，除了每天出去巡逻的人外，其他人都在猫冬。
除夕那天从早上开始，山谷里的雪就没有停过。
天空是灰白色的，压得很低，把四面山头都罩在云雾里头，看不清远近，但山谷里反倒因此有了一种被包裹着的安宁。
各家各户从下午就开始忙活了。
蔡氏和罗氏在蒸红薯糕，甜香味从灶房窗户飘出去，把在院子里堆雪人的孩子们馋得直往灶房里钻，被蔡氏拿锅铲轰出去了好几回。
谭婶在炒松子，李秀秀和江荷在炖一大锅狼肉，将秋天晒的蘑菇干一起炖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，大家都往山洞那边去了。
山洞里燃烧着一大堆篝火，把整个山洞照得跟白天一样亮堂。
几张桌子拼在一起，摆成一长排，上面铺着干净的粗布，摆满了各家各户端来的菜。
蔡氏的红薯糕摞得整整齐齐，罗氏端来一盆酸菜炖野猪肉，谭婶的炒松子装在一个大海碗里，旁边是一碟腌萝卜条，吴莲做了一大锅杂粮饭，饭上面铺了一层切得薄薄的腊肉片，油脂渗进饭里，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。
还有蒸红薯、煮山药、烤栗子、风干的野果，零零碎碎摆满了整个桌面。
最中间是一大盆狼肉炖蘑菇，那是今晚的主菜。
山谷里几十口人把山洞挤得满满当当，大家围着桌子坐在木墩和石头上。
林溪拉着裴小娥的手，两个女孩子挤在灶台边上烤红薯，红薯皮烤得焦黑，掰开来冒着白汽，甜丝丝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。
陈小满安安静静地坐在陈小穗旁边，帮着摆筷子。
陈小穗的肚子已经很大了，靠在铺了兽皮的椅子上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慢慢地喝，看着满山洞的人，眉眼之间有一种淡淡的、满足的倦意。
裴元绍一家坐在靠山洞里面的位置。
周月清坐在裴元绍旁边，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。
裴小娥从林溪那边跑回来的时候，手里举着半个烤红薯，往她娘嘴里塞了一口，周月清被烫了一下，笑着拍了她一下，裴小娥又跑回去了。
裴毅坐在父亲旁边，背挺得直直的，等着开饭。
等大家差不多都落了座，裴元绍从木墩上站起来，端着一碗水，清了清嗓子。
山洞里嘈杂的说话声慢慢低了下去，大家都转头看向他。
裴元绍把水碗端在胸前，“今天是除夕。往年我们在军营里过年，营帐外面是风雪，营帐里面是刀枪，吃了饺子就算过了年，明天该拔营拔营，该打仗打仗。从来没过过一个安稳年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“今年不一样。今年咱们在山谷里，有洞遮风挡雪，有热饭热菜摆在桌上，有几十口人坐在一起。这不是我跟我的兵挣来的，这是你们给的。”
他转向陈石头，又转向江天和山谷里的其他人，把水碗举高了半分。
“我裴元绍嘴笨，不会说漂亮话。就一句：谢谢你们接纳我们这群人。希望明年这个时候，咱们都还坐在这里，人比今年多，菜比今年好，日子比今年更踏实。”
陈石头站起来，也端起了自己的水碗。
他把碗往裴元绍的碗上轻轻碰了一下，道：“都在碗里了。”
大家都端起了面前的水碗或汤碗，互相碰着，叮叮当当的陶碗碰撞声在山洞里响成一片。
有人喊“过年好”，有人喊“明年更好”，孩子们也跟着乱喊。
坐下之后，大家开始正式动筷子。
吃饭的时候没有人讲究什么规矩，谁想吃什么就夹什么，夹不到的站起来够，够不到旁边的人帮忙递。
钱河一个人吃了三碗腊肉饭。
张大力在旁边拿筷子敲他的碗：“你给我们留点。”
钱河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：“灶上还有。”
周聪端着碗坐在火堆边，胃口还没完全恢复，但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了，喝着肉汤。
林野夹了好几块红薯糕放在陈小穗碗里，陈小穗吃了一口，低声跟他说：“这个甜甜的，好吃。”
林野就又给她夹了一块。
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，筷子渐渐慢下来，碗碟也空了大半，人们挪动位置，围着篝火坐成了一个大圈子。
孩子们吃饱了就坐不住了，在大人中间窜来窜去。
裴元绍坐在火堆边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水，看着篝火对面闹成一团的孩子们，忽然转过头，朝自己儿子喊了一声：“毅儿！”
裴毅正蹲在往火堆里添柴，听见父亲喊他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柴屑，走过来。
“爹，怎么了？”
裴元绍往篝火前面的空地指了指。
“以前在军营过年的时候，你不是都要练一趟剑给大家助个兴吗？今晚也没外人，去，给你这些叔叔伯伯们比划比划。过年了，让你老子我也看看你这几个月有没有退步。”
大家满是好奇的看向裴毅。
裴毅笑了一下，也不扭捏，走到桌角拿起自己的佩剑，把剑鞘搁在桌边，走到篝火前的空地上站定。
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。
他右手握剑，左手捏了个剑诀，微微欠身向四周行了个礼，然后起手一剑斜斜划出，剑身在火光下泛出一片流动的银光。
他的剑舞不似军营里那种大开大合的砍杀刀法，而是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的凌厉和灵动。
剑锋时快时慢，快的时候剑尖在空中连点三下，三声轻响几乎叠在一起，慢的时候剑身贴着腰际游走，像一条银蛇在袖间穿梭。
他一个转身，左脚为轴，右脚在石板地上划了半个圈，剑光也跟着转了一圈，篝火的光在剑身上碎成无数个跳动的光点。
赵大勇坐在最前面，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，嘴里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钱河说：
“小裴这一手，在军营里也算是拔尖的。”
最后一招收势的时候，裴毅剑身一横，双手捧剑，腰身微弯，火光在他额头的汗珠上闪了一下。
山洞里掌声和叫好声同时炸开，林野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又尖又长的口哨，江安和张大力把手掌都拍红了。
裴毅把剑收回剑鞘，快步回到父亲身边坐下，裴元绍没有夸他，只是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，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。
这一开场，气氛就彻底松快了。
年轻一辈的都开始蠢蠢欲动，互相用胳膊肘捅来捅去，用眼神怂恿身边的人上去。
李申被旁边林财和王大力推了一把，踉跄着往前栽了一步，回头瞪了他们一眼，那两个人笑嘻嘻地朝他做鬼脸。
他还没来得及缩回去，就被眼尖的赵大勇看见了，赵大勇一拍大腿，指着李申喊：
“李申！你上去！你以前在林子里学鸟叫，把山鸡都骗过来了，上去学一个！”
李申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，站在原地上也不是退也不是，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，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：
“我、我就会学几个鸟叫，不算什么本事……”
“那就算本事！”江天道：“展示一下。”
李申没办法了，走到篝火前面，低着头搓了搓手，然后把两只手拢在嘴边。
他先学了一声画眉。
那声音婉转清亮，在封闭的山洞里来回荡了好几下，听起来像是真的有只画眉停在洞顶的石头缝里唱歌。
还没等大家鼓掌，他又学了一声斑鸠，咕咕咕的，低沉稳重，跟刚才的画眉完全是两个调子。
然后是猫头鹰，阴森森的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冷，吓得几个小孩子往大人怀里钻，裴小娥一把抱住周月清的胳膊，眼睛却还是好奇地盯着李申看。
最后他学了山鸡叫，那声音又尖又亮，拖了个长长的尾音，结果山洞外面不知哪片林子里，居然真的有山鸡被引逗得叫了一声，隔着雪夜远远地传了进来。
整个山洞的人都笑翻了。
笑声还没落，又有人被推出去了。
这次是刘中，推他的是孔回。
刘中平时话少，在军营里就是个闷葫芦，被推到篝火前面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押上了刑场。
他站在那里想了半天，从怀里掏出两块光滑的石头，蹲下来，把石头在手里掂了掂，然后开始击打。
那两块石头在他手里像是活了一样，忽快忽慢，忽轻忽重。
起先是一阵急促的节奏，像是暴雨打在帐篷上的声音，密集而有力，让人忍不住抬头看洞顶。
然后节奏忽然缓下来，变成了马蹄踏过草地的声音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，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。
紧接着他手腕一转，石头的节奏又变了。
这一次是两军对垒的战鼓声，越来越急，越来越密，听得人血脉偾张，赵大勇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跟着鼓点一下一下地敲，连裴元绍都微微坐直了身子。
他最后一下击完，鼓声戛然而止，山洞里安静了好几息，然后掌声才炸开，比刚才给裴毅的掌声还响。
刘中把石头收回怀里，站起来对四周拱了拱手，一句话没说就走回自己的位置蹲下了。
孔回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说。
“你早该拿出来了！这本事在军营里怎么没见你亮过？”
刘中白了他一眼：“军营里亮这个，将军罚我多站一炷香的岗。”
旁边的裴元绍听见了，道：“以后不罚了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自告奋勇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。
张大力站起来说“我给大家打套拳”，把棉袄一脱，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粗布褂子，在篝火前扎了个马步，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，每一拳出去都带着低沉的吐气声，虽然是拳术的基本功，但下盘极稳，一看就是在军营里练过的。
打完收势，他额头上连汗都没出，捡起棉袄拍拍灰又穿上了，道：“见笑了。”
被钱河在旁边吼了一嗓子：“见什么笑！好拳！”
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：“林野！林野上去！”
这一喊，好几个声音跟着应和起来。
江舟坐在靠通道口的位置，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喊得最大声。
连陈石头都跟着起哄，坐在火堆边拿树枝朝林野的方向指了一下，：“会就去呗。”
林野本来靠在陈小穗旁边，一只手搭在她的椅子背上，被这么多人一起哄，笑了。
陈小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，抿着嘴笑，轻轻推了一把。
林野站起来，走到篝火前面。
他站在那里，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，头微微低着。
他先学的是一声鹿鸣。
低沉的长鸣浑厚悠长，在山洞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
这是一头公鹿在秋天深山里发出来的叫声。
那声音带着一种苍凉和野性，让在场的人仿佛看到了秋天的老林子深处，一头鹿在仰头长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