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从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,说:“这话我记下了。”
然后朝师爷挥了挥手,说:“回镇衙。”
师爷应了一声,带着一行人往回走。
郑从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看这片地,对陈石头说:“我还会再来的。”
陈石头拱了拱手,没再多说。
陈石头一群人站在田边,看着县令他们一行人走远。
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走了,师爷安排的那几个衙役还是在田周围,沿着红薯地四角巡逻。
甚至还有跟着县令来的人,也留了下来。
一个蹲在地头树荫底下,一个站在河堤上,还有一个顺着田埂慢慢踱着,眼睛不时往两边扫。
江树一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,最后齐齐望向陈石头。
陈石头皱着眉头,看着那些衙役,没说什么。
站了一会儿,他转身往回走,口里说着:“回去干活。”
几个人跟着他往回走。
进了江家院子,大家没有马上抄家伙,而是很自然地聚到了堂屋里。
大家坐下来,谁也没先开口。
沈怀安先说了话:“这个县令,看着确实还算不错。说话不绕弯子,问事问到点子上,也不摆架子。
就是不知道他心里实际是怎么想的。他走的时候说‘我还会再来的’,这话听着像是重视,也像是盯上了。”
陈石头端着水碗,想了想,说:
“这件事走到这个地步,已经是咱们左右不了的了。当初决定把红薯交出去,就知道会这样。
我们在外头不可能只跟别人一样种稻子。我们手里有的,别人没有,藏是藏不住的。
与其等别人来偷、来抢、来问,不如主动交出去,至少能换个好脸色。
这个道理,之前就想过。只不过那时候想的是交给镇上,现在来的是县令,也没什么区别。都在赌。”
刘大江问:“赌什么?”
陈石头说:“赌他是个做实事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,“往好了想,眼下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。东西是我们交出去的,不是他们抢来的。我们也没要钱,没要地,没提条件。
这份人情,他记着最好,不记着,我们也没损失。最差不过就是重新回山里。可看目前的形势,还算好。”
张福贵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把水碗往桌上一搁,说:
“想那么多没用。先把围墙建起来吧。外头那群人,天天跟看什么似的盯着咱们。围墙建起来好歹能挡一挡。
刚刚县令那一趟动静太大了,镇上的人肯定又围过来了。”
他朝院门外努了努嘴。
几个人往外看了一眼,江家门口的土路上,三三两两的人站在远处朝这边张望。
有人假装路过,走到门口又折回去;有人干脆站在路对面,跟旁边的人指指点点。
虽然没人敢进来,可那目光扎得人不舒服。
陈石头看了一眼外头,也觉得很无奈。
他站起来,把碗放下,说:“行了,都别坐着了。干活去。”
几个人跟着起身,出了堂屋,大家继续闷头干活,没有人再提刚才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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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从到了镇衙,进了办公的偏房,把门带上,让随从在外面候着。
师爷跟着进去,站在桌前。
郑从在椅子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让他坐,师爷告了座,侧身坐下。
县令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,放下,语气比在江家田边时随意了些,但眼神还是很认真。
“宋明,你跟我说实话。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?去年秋收就有的东西,怎么拖到今年开春才报到我这里?”
师爷——宋明——今年五十出头,跟了郑怀远十来年,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。
他欠了欠身,说:“大人,这事确实拖得久了些,是我办事不力。去年秋收的时候,西头那两户人家只种了两三亩,收的时候也没张扬。
周边一两户人家看见了,问了几句,他们也没多说。那时候大家都忙着收自己的粮,谁也没往深里想。
后来入冬了,有人在镇上闲聊,说西头那两家的红薯堆得跟小山似的。我那时候听了一耳朵,也没当真。”
郑从问:“那你什么时候觉得不对劲的?”
宋明说:“开春之后。镇上有几户人家在议论,说去年看见他们家的红薯个头大,一窝能挖出十几个。
有人想去讨藤,被他们拒了。我本来也不信,因为前朝的时候也有人吹过自己家的庄稼长得好,其实不过是夸大其词。但后来这群人自己找上门来了。”
郑从挑眉:“自己来的?”
宋明点头:“就是前几天。他们来领地,顺便就跟衙役提了,说手里有高产红薯,愿意交给衙门。
我详细问了产量。他们说一亩地能收三千多斤,好的年份能到四千。我一听就觉得这事太大了,不能压着。
可我也怕他们夸大其词,万一交上去一个虚数,到头来上面怪罪,我担不起,您也担不起。
所以我反复问了几遍,他们说得言之凿凿。结合镇上和村里一直在传的那些话,我信了个七八成,才给您报了信。”
郑从把茶碗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几下,沉默了半晌。
宋明坐在对面,大气不敢出。
过了一会儿,郑从抬起头来,眉头微微拧着:
“照你这么说,到现在为止,还没有谁真正亲眼看过、亲手量过他们的产量。”
宋明说:“是。目前知道的,都是听他们自己说的。秋收还没到,地里的东西也刚种下去不久。”
郑从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又转回来。
他脸上的表情不算难看,但很严肃。
他说:“这就不好处理了。我不可能凭一个猜测就写奏章往上报。一亩三千斤,这个数字写上去,上头必定会派人下来核查。
要是查出来是真的,那是大功一件;要是查出来是假的,或者中间有什么蹊跷,那我和你都脱不了干系。我不能冒这个险。”
宋明点头:“大人说的是。我也这么想。所以刚才在地里,我也没多说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