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,江树正把一包东西往篮子里装.
一块风干的野猪肉,几条腊兔腿,一包干菌子,还有两双孙巧在山里没事做,于是给她娘做的新布鞋。
他把篮子绑在扁担一头,另一头挂了一小袋红薯。
陈石头从墙根底下走过来,问他:“这是去哪?”
江树说:“去孙巧家。她生了两个男娃,我得去跟孙巧娘说一声。上回她娘从山里出来的时候,念叨了好几回,说不知道孙巧什么时候生。现在好不容易生了,得赶紧告诉她,免得她惦记。”
陈石头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路上慢点。顺便看看他们家缺什么,要是缺,回头让人捎过去。”
江树应了一声,挑着担子出了院门。
孙巧家在镇子西边瓦窑岗,离得不远,走小半个时辰就到了。
孙巧娘正在院子里翻晒干菜,一抬头看见江树挑着担子进来,忙放下手里的活,迎上来问:
“亲家,你怎么来了?是不是巧儿生了?”
她脸色有些发紧,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把。
江树把担子放下来,笑着说:“没事没事。是好事。巧儿生了。”
孙巧娘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:“真的生了?什么时候?男孩女孩?”
江树说:“半个月前生的。两个男娃。母子平安。现在正在坐月子呢。罗氏在山里照顾她,走不开,让我来给你们报喜。”
孙巧娘听完,整个人像被人从肩上卸下了一块大石头,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墩上,拍着胸口说:
“老天爷,可算生了。我这些天夜里老睡不好,总惦记她。她头一抬,又是双胎,我一直担心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有点发颤,抬手在眼角蹭了一下。
江树把篮子提过来,放在她脚边,说:“这是报喜的东西。一块野猪肉,几条腊兔腿,一包干菌子,还有两双巧巧新做的布鞋,给你和亲家公穿。”
孙巧娘低头看了看篮子,连声说:“这么多,怎么好意思,你们也得留着自己吃啊。”
江树说:“家里还有。你收着。”
孙巧娘又问:“巧儿身子怎么样?奶水够不够?两个孩子闹不闹?”
江树说:“身子挺好的。奶水也勉强够,少了就每天补两顿米汤。孩子壮实得很,生下来一个五斤多,一个四斤多。”
孙巧娘听了,又高兴又心疼,说:“她从小身子就单薄,这回可遭了大罪了。”
江树说:“有罗氏和小穗在,你放心。小穗一直看着呢,出不了事。”
孙巧娘问:“那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她?她什么时候出来?”
江树说:“过个一个多月吧。她现在还在坐月子,孩子也小,山路不好走。等天暖和了,孩子也大些了,罗氏带她出来,你们就能见了。”
孙巧娘点了点头,说:“行。那我等着。你回去跟巧儿说,让她好好养着,别急着出来。孩子要紧。”
江树说:“好。我一定带到。”
他又坐了一会儿,喝了碗水,便起身告辞了。
孙巧娘把他送到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走远,转身回屋,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了半张桌子。
她站在桌边看了好一会儿,嘴角一直往上翘着,眼眶却有些发红。
过了两天,陈石头带着张福贵去了镇衙。
郑从正在偏房里批公文,桌上摊着一大摞从县衙送来的卷宗。
见他们进来,放下笔,问:“是不是红薯藤能剪了?”
陈石头说:“是。今天早上我去地里看了,藤已经长到两尺多长了,可以剪了。”
郑从把笔往笔架上一搁,站起来说:“走,去看看。”
他带了两个衙役,宋明跟在旁边,一行人出了镇衙往河道边走。
镇上的人本来就一直盯着这事,见陈石头和张福贵进了镇衙,又见郑从带着人出来往西走,一传十、十传百,没多会儿,身后就跟了一长串人。
有人提着篮子,有人拿着布袋,有人扛着扁担,浩浩荡荡地往江家那片红薯地走。
郑从回头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步子快了些。
到了地头,郑从站住了。
那片十四亩的红薯地铺在河岸上,绿油油的一大片,藤蔓爬得密密匝匝,叶子肥厚油亮,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水光。
风吹过来,满地的叶子翻着背面,像绿浪一样一层一层地涌。
郑从蹲下来,伸手拨开最上面的叶子,见底下的藤蔓又粗又长,节节分明,根根扎在土里,往上支棱着新叶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站起来说:“这才半个多月,就长成这样了?”
陈石头说:“是。这东西长得快。再晚几天,藤就老了,不好插。”
郑从点了点头,问:“怎么剪?剪哪一段?”
陈石头蹲下来,给他示范。
掐住藤的尖端,留两三个节,用指甲一掐就断,然后说:
“剪下来的藤,每截留两三个节,斜插到土里,浇上水,几天就扎根。节上还能再发新芽。一截藤能剪成好几段用。”
郑从听了,自己也蹲下来,照着他的样子掐了一根,看了看断面,又掂了掂,说:“就这么简单?”
陈石头说: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郑从把掐下来的那截藤交给旁边的衙役收着,然后站起来,对身后那些衙役说:
“都下去帮忙。剪的时候小心,别踩了藤根。剪下来的藤放在筐里,别乱扔。”
衙役们应了一声,脱了外衫,卷起裤腿下了地。
镇上跟来的百姓也围上来看,有人跃跃欲试。
宋明站在地头,朝人群喊了一声:“想帮忙的都下来,别挤。分成几队,一队剪,一队收,一队往回运。谁要是闹事或者有别的心思,到时候分的时候本官可会酌情处理。”
众人一听,本来有些闹哄哄的场面赶紧排成几队。
有的蹲下来跟着衙役学剪藤,有的把剪下来的藤归拢到筐里,有的把满筐的藤往镇衙方向挑。
人多了,地里却忙而不乱,各干各的,没人抢,也没人乱踩。
郑从自己也下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