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到工会时,已经快饭点了,好些人肚子开始咕噜,精神头也有点散。
田丽华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:“我说说工会,主要是上半年的几桩事。”
周厂长眼皮都没抬,还在看手里那张生产进度表。
马书记倒是转了下头,表示听着。
刘主任手里的笔停了。
陈正抬了抬眼,工会工作跟他宣传口沾边,他得听听。
也顺道寻摸寻摸,看有没有能让他那总被说“不痛不痒”的宣传科借点光的由头。
他这科长当得憋气,上面精神要传,厂里好事要夸。
可写出来的东西,领导看了没印象,工人听了不入耳,正卡在中间难受呢。
“头一件,女工‘四期’保护落实。”
田丽华说得不快,像在唠家常,“按规矩,上半年给七个怀孕超七个月的女工调了岗,申请交上来,都是一个礼拜内办妥的。”
“细纱车间那个赵慧芳,调完岗还写了段话。”
说“组织把工作做到前面了,这下心落肚子里了,能踏实等着娃出来了。”
刘主任笔尖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点了一下。
一个礼拜?
以前这种扯皮事,没半个月下不来。
他不由得抬眼看了看田丽华。
马书记笑着点头:“这就对了嘛,关心群众生活,不是空话。工人有反馈,说明工作做到位了。”
周厂长这才从报表上移开眼,问了句实在的:“调岗的人,原来那摊活儿没耽误吧?”
“都是车间内部调整,跟劳资科商量好的,没影响正常排班和产量。”
田丽华答得滴水不漏,话锋一转,切入正题。
“再说“红五月”的工作。咱们工会牵头搞的“红五月”高产竞赛,全厂女工都铆足了劲,细纱车间的挡车工们主动提出来三班倒不停线,争当高产红旗手……”
她顿了顿,翻出一页纸:“竞赛期间,我们还组织了慰问,每天下午给车间送水送毛巾,晚上安排广播站播送高产喜讯,通报表扬,鼓舞士气。”
生产科科长往前凑了凑,连声附和:“没错没错,那段时间车间里的气氛,比三伏天还热,女工们真是顶了半边天!”
田丽华点点头,继续说:
“还搞了个红星杯女工操作运动会,织布车间有个林晓玲,破了厂纪录。”
“比完以后啊,好几个车间反映,女工们私下里较劲练手的多了,整体操作水平,看着是往上走了点。”
生产科科长跟着点头:“林晓玲那手法我看过,是厉害。这种比武,对提升效率、减少次品有帮助。”
陈正耳朵支棱着,心里头那算盘打得噼啪响:工会这红五月的活动,跟生产扣得紧,有具体成果,还有破纪录的尖子……”
这不是现成的好宣传材料吗?
怎么早没发现?
他忍不住又瞟了眼田丽华面前那几张看似普通的纸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往常他们宣传科下去,多半是走个过场。
拿点车间写好的总结稿回来修修改改,哪像田主席汇报里这些,活生生的。
“最后就是些零碎宣传,”
田丽华语气更平缓了,
“用板报、广播,说说车间里的好人好事、节约窍门、技术小革新,上半年拢共三十来例,红五月里就占了一半。”
“工友们看了,觉得身边事有人记着,用他们自己的话说,觉得没白干,劲头好像也更足了些。”
喝了口水,田丽华翻到最后一页,清晰地报出六月的工作部署:“六月的活儿,主要是三件。
第一,配合夏收,组织女工支农突击队,
第二………
第三………
她说完了。
没喊口号,没拔高度。
就是平平实实几件事,几个名字,几句工人嘴里的大白话,确实实打实的成果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,只有茶杯盖碰杯沿的轻响。
马书记环顾一圈,笑眯眯开口:“丽华主席这半年工作,抓得实,落得也实。特别是红五月,把女工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了,说明工作做到群众需要的地方去了。很好。”
他话头一转,像是随口一问,“刚才说的这些工人反馈和具体例子,摸得细,工作实。宣传科最近在挖掘这类一线鲜活素材方面,有什么新进展?”
“不能总浮在上面吧?”
这话像根小针,直直扎进陈正紧绷的神经里。
他后背“噌”地冒出一层薄汗,连忙扶了扶眼镜,坐得笔直,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局促和心虚:
“书记批评得对!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科里确实有安排干事下车间,要求多收集一手材料。”
“但……可能方法上,还有待改进,挖得不够深,效果……效果不如田主席这边来得直接、生动。”
他越说声音越低,自己都知道这话没底气。
宣传科下车间?
多半是点个卯,跟车间主任聊几句,拿点现成材料,哪像田丽华汇报里这些生动。
田丽华面色如常,语气自然得像在聊今天天气:
“宣传科给了大的方向。下面一些鲜活情况,是车间里一个年轻同志有心,帮忙留意的。”
“就细纱车间那个苏蓝,前阵子写了篇车间女工比武的文章,上了省报那姑娘。”
“小同志坐得住,也跑得勤,跟老师傅、工友能聊到一块儿去。”
“苏蓝?”
马书记想起来了,“那篇文章我有点印象,写比武现场挺生动。”
他没再多问苏蓝,而是看向陈正,语气带着点敲打。
“老陈,宣传工作不能光在上面喊,也得往下深挖。”
“这种能反映一线真实情况、又能跟生产结合起来的生动材料,你们科要重视,要多发现、培养能写这种稿子的人。”
陈正后背有点冒汗,连忙点头:“是,书记,我们一定加强这方面工作,多深入基层。”
他心里像开了锅,臊得慌,书记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,这帽子扣下来,他这科长脸上无光,位置也悬乎。
苏蓝……对,苏蓝!
这丫头能写出上省报的文章,还能帮田主席摸到这么扎实的料,不就是书记说的宝贝疙瘩吗?
要是能把这样的人弄到宣传科,哪怕只是借调过来帮帮忙,他那摊死水说不定就能搅活了!
刘主任在一旁听着,脸上笑容不变,心里却飞快地盘算开了。苏蓝?
文章上了省报,他是知道的,当时还觉得这丫头运气好。
没想到,不声不响地,还帮田主席摸了这么多一线情况?
听这意思,田主席还挺赏识她?
这丫头……看来不只是有点笔头子,还有点门道啊。
他不由得又看了一眼田丽华。
马书记也笑呵呵地补了一句:“年轻人嘛,有潜力就要多搭台子,多给锻炼机会。”
会议又说了几句别的,就散了。
众人收拾东西,嗡嗡地议论着往外走。
刘主任快步凑到周厂长身边,小声汇报着什么。
陈正夹着笔记本,紧走几步,跟上了走在前面的田丽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