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剑已经吃完了饭,把筷子往空饭盒里一搁,手里端着半杯茶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沓文稿上。
赵仪也吃完了,把饭盒往前一推,往椅背上一靠,舒了口气,一副“晕碳”的样子。
“今天我打的饭。”
齐剑先开了口,偏头看她,“该赵医生洗碗了。”
赵仪眼都没睁,语气懒洋洋的:“今天门诊坐了一天,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不想动,碗先放着。”
“你是大夫,你比我懂,碗放久了容易滋生细菌。”
“细菌得过四个小时才开始大量繁殖。”赵仪还是没睁眼,“晚一点洗不碍事,跑不了。”
齐剑看了她两秒,也不跟她犟这个了,把水喝完,杯子搁在桌上,换了个话头:“你打算怎么回她那封信?”
赵仪这才把眼睛睁开,想了想:“她问的那些,有些我确实得翻翻资料才能答得准。”
她坐直了一点,“比如大规模中暑怎么分级处置,我不是专门搞这个的,得找医院的同事核实一下数据。还有震后防疫那一块,我以前接触不多,也得查文献。”
“那你慢慢回。”齐剑说,“这姑娘,光这份心思就不简单。你跟她通信,多交流。别糊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糊弄过别人?”
赵仪斜他一眼,“我还想跟她多说两句呢,难得有人愿意跟我聊这个。”
齐剑没再接话,目光又往茶几上那个方案上飘了飘。
赵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嘴角动了一下:“你想动?”
齐剑没回答,站起来,把饭盒摞起来端进厨房,哗哗开始冲水。
赵仪靠在椅背上,看着走向厨房的背影,嘴角弯了弯。也不急着追问。
可是知夫莫若妻。
起身拿起茶几上那封信,走向书房。
“啪”一声,书房灯亮了。
齐剑洗完饭盒,擦干手,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赵仪已经把书房门带上了。
他没去敲门,走回茶几旁边,弯腰把那沓文稿重新拿起来。
在沙发上坐下,又从公文包里摸出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。
翻开方案封面,看到“应急物资储备”那段,停了停,添了一行批注:
具体品类不明确,不宜一步到位,建议按“常见类、消耗类、专用类”三档梯度推进……
*
赵仪的连环画和“蓝苏”的稿子寄出去大概半个月了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但两人热情不减,该写的写,该画的画,该投的投。
唐晓棠看不过眼了。
这天午休她端着缸子晃进苏蓝办公室,往桌上一坐,两条腿一晃一晃的:“我说蓝姐,你都把敏敏带偏了,中午别人都歇晌,她满脑子全是连环画;你更夸张,上班抽空写,下班更是挑灯夜战。我看,你最近也不和齐越出去逛了?”
苏蓝头都没抬,手上笔尖没停,随口回道:“我最近忙嘛!没时间宠……约会。再说——”
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“男人只会影响我搞事业。”
唐晓棠听完一时不知道怎么接,冲她竖了个大拇指:“行行行,搞事业搞事业,你厉害!不过话说回来,你那些稿子到底有回音没有啊?也没见你收过一回编辑部的回信。”
“哪有这么快就有答复的。”
苏蓝依旧埋着头写东西,“寄去首都的出版社,光审稿流程就得小半个月起步。你这性子跟我妈一模一样,刚把种子埋地里,隔天就盼着收庄稼。”
“我这不是替你急嘛!”
唐晓棠弯腰从她笔筒里抽了根钢笔转着玩,“你天天写,敏敏天天画,投入这么大,万一没动静,你不亏得慌?”
“亏什么亏?东西写出来就不浪费,最差也当练笔攒经验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,赵敏抱着厚厚一沓画稿走了进来。
“组长,画到溺水急救那段,我拿不准分寸。”
赵敏拿铅笔点了点画纸,“你看,心肺复苏按压的位置,画在这儿合适吗?”
“这儿。”
苏蓝伸手指向画中人胸口,“两乳头中间的位置,标准按压点。”
赵敏捏着铅笔,有点放不开,扭扭捏捏问:“人工呼吸的画面,真要原样画出来?旁人看着会不会别扭,影响不好?”
“这是正经科学急救知识,有什么不妥的。”
苏蓝语气笃定,“救人的法子,就得明明白白画给老百姓看,分什么男女避讳。”
唐晓棠在旁边端着缸子喝水,看两人兴致勃勃,调侃道:“你俩是现在组里最忙的两个人,连轴转也不休息。敏敏,你看看你黑眼圈,都快掉到下巴了。”
“我没事,”赵敏头都没抬,“我精神好得很。”
唐晓棠翻了个白眼:“你当然精神好。你是画嗨了。”
俩人收拾东西走出苏蓝办公室,路上唐晓棠还不停嘱咐赵敏,让她多注意休息。
刚到大办公室门口,就听见李明远的声音飘出来。
“有些事吧,看着挺热闹,真往里一探就知道底子薄了。天天熬夜画有什么用?投出去没人要,那不是白费功夫嘛。”
刘解放蹲在柜子边找材料,头也没回,闷声接了一句:“人家投都投了,等着呗。”
“等着?”
李明远嗤笑一声,拿起缸子,用盖子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碎末:
“首都人民美术出版社那是什么地方?全国各地的稿子全往那儿堆,半个月还没出结果?估计是没戏了。也就咱们苏副组长臆想天开。还是年轻啊!”
他顿了顿,话里的酸意更明显了:“再说赵敏,不过跟着画过两回宣传小册子,就飘得不行,还敢往首都大出版社投稿。等过几天画稿原样退回来,那多难堪。”
赵敏站在门外,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。
唐晓棠往前一步直接推开房门:“屋里这乌烟瘴气的,也不打开门透透气。说起来李干事,你不也往文化馆投了稿子?要是选上了可得请大伙吃糖,别小气。哪像敏敏,没白没黑埋头画画,还是文化馆专门推荐去首都的,反倒落你一顿闲话。”
“我说什么了?我就是跟大家瞎聊两句。”
李明远瞟了眼赵敏怀里抱的画稿,又想往人身上扎刺:
“还画着呢?赵敏同志真是勤快啊。咱们苏副组长是不是又给你布置任务了?”
他伸手指了指那一沓画纸,听着像是夸奖,语气却拐着弯阴阳:“说实在的,忙活这些图个啥?一点动静没有,不纯粹瞎忙活吗?”
赵敏正低头拢着画稿的手猛地一顿。
嘴唇轻轻动了两下,半句反驳的话没说出口,只是把厚厚一沓画纸紧紧抱在胸口。
唐晓棠立马接话护着她:
“出版社审稿有流程,一层一层翻看稿子,哪能这么快出结果。李明远我看你压根没被推荐过,不懂这里头的规矩,你想急也急不来的。”
李明远脸上的笑僵了片刻,又勉强扯出个笑脸:
“我就是担心你们白忙活嘛。毕竟投入这么多精力,万一出版社那边没看上,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工作时间?到时候影响日常工作可不好交代。我跟赵敏都是同事,才好心提醒你这一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