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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清晨。
苏蓝拿着整理好的省城会议汇报材料，径直上楼，直奔袁自立办公室。
抬手敲门。
“进。”
袁自立正低头看文件，左手端着搪瓷缸，茶叶沫子漂了一层。
他抬眼扫了一下苏蓝，把缸子放下，往椅背上一靠：“苏县长，这么早？省城那边会开完了？”
“开完了。”
苏蓝在他对面坐下，没急着掏材料，先笑着说了句，“书记，咱们安平这回在省里可是露了脸。”
袁自立眉毛动了一下：“怎么说？”
苏蓝将会议材料平放桌面，把省农业厅会议的情况拣着重点汇报了一遍，点到为止地提了句安平作为试点县的汇报反响不错，又顺嘴提了一句：
“省厅那边对咱们安平包产到户的落地情况挺感兴趣的，政策处陆副处长还专门找我聊了几句。”
袁自立端着缸子没喝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：“陆副处长？省农业厅政策处那个？”
“对。”苏蓝点了点头，“以前在党校进修是同期，关系不错。”
袁自立“嗯”了一声，把缸子放下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没追问陆兆明的底细，但显然听进去了。
他端起茶缸又放下，斟酌着词儿：“省里的动态，你多盯着些。有消息及时通气。”
“那肯定的，这不我一大早就来了。”
苏蓝顺着话头往下递，“书记，安平现在势头不错，可底子还是薄。我琢磨着，要是能争取到省里下一步的政策倾斜，咱们能借势再往上走一步。”
袁自立看着她：“你有路子？”
“路子谈不上，就是提前摸到一点风向。”
苏蓝把陆兆明那顿饭里透的底，挑着能说的部分倒了出来，“省里很快会推一批农业产业配套资金，覆盖面不小。安平有试点成绩打底，是有竞争力的。”
袁自立听完没接话。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，茶叶沫子漂到嘴边，吹了吹，咽下去了。
“那你觉得，安平要怎么争取？”
苏蓝等的就是这句话，缓缓开口：
“省里这次扶持力度很大，但有条成文的要求，项目必须由县委常委牵头负责、全程督办。咱们现在班子里，暂时没有人有关系方便与省城对接。”
袁自立指尖轻轻搭在桌面上，安静听着，神色平和。
“省里这块肥肉，谁都想要。难处我也清楚。”
苏蓝话锋缓缓一转。
“想要拿下这个项目，很多后续的重大事项都要上常委会表决。我目前只是副县长，没有表决权，很多时候有心出力，位置上受限。”
这句话点到为止。她不提要官，只说岗位局限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袁自立靠在椅背上，手里转着那支钢笔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轻重。
“你是说——常委增补？”
苏蓝没绕弯子，“书记，我不是为了争这个名头。安平想往高处走，需要有人在外头跑、在内头扛。我正好年轻，能跑，也愿意扛。”
她迎着袁自立的视线，语气不卑不亢：“把我增补进常委，对您没有坏处。”
袁自立没接话，低头翻了翻面前那份会议材料，纸张哗啦响了两声。
“你倒是敢说。”
“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，是合不合适的问题。”
苏蓝往前探了探身，“书记，您想想，安平这一年是怎么起来的？包产到户、加工厂、市级议价粮试点——哪一件不是从零开始啃下来的？现在省里的大饼刚摊开，正是咱们伸手的时候。您让我站在外头喊口号，不如让我坐在里头办事。”
袁自立把那份材料合上，往桌角推了推，没说要，也没说不要。
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放下：“省里那笔钱，你有多大的把握？”
“现在说把握还早，得先拿到正式文件才能评估。但我能保证一点，如果这件事由我来牵头，安平不会因为对接不力而错过机会。”
苏蓝顿了顿，脸上带上一点从容的笑意：“回来之前，我顺路去赵书记那里坐了坐。看得出来，他很看重基层年轻干部敢闯敢干的带头作用，对省里这笔扶持资金，也格外上心。”
袁自立端着缸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看了苏蓝一眼，那眼神里带着点重新打量的意味。
他说：“你这路子，铺得够宽的。”
苏蓝没有否认：“书记，安平的事就是我的事。我不替安平想，谁替安平想？”
袁自立抬眼看她，语气不紧不慢：
“你的工作成绩，县委都看得到。只是常委增补不是小事，牵涉整个班子格局。咱们常委人数讲究奇数，如果要增补你一个，人数就会变成偶数，以后表决容易出现平票，这个是绕不开的问题。”
苏蓝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她神态坦然，语气依旧只站在全县工作的角度。
“您担心的班子平衡问题，我也仔细想过。要想既合规，又补上县里的人手缺口，自然是一次性增补两位常委。”
“吴伟主任一直在县委办深耕，流程熟、对接稳、心思细，是您最顺手的得力人手。他进班子，内部统筹、上下衔接更方便，对县里的长远工作最有利。”
“当然，人选最终怎么定，自然由县委、由您来考量。我只是把我看到的情况，如实跟您汇报。”
袁自立顿了一下，目光深深看了苏蓝一眼。
他一下子就听懂了弦外之音。
吴伟是他自己的人，可控、放心；
苏蓝是改革尖刀，能拿项目、出政绩。
双赢，且完全在袁自立的掌控之内。
沉默几秒，袁自立的语气明显松了下来，带着默许的意味。
“但是苏蓝，你也清楚，常委不只靠做工作。跟其他几个常委共事、要有大局观、遇到意见分歧的时候得能撑得住场面。这些，你准备好了？”
苏蓝没有急着表忠心：“我可以做出成绩，维持班子稳定，成为书记您推进工作时候最得力的助手。”
袁自立已经很满意，但他不会当场表态。
“你的思路，我知道了。”
袁自立往后靠在椅背上，语气依旧留足余地，“这件事牵扯太大，不是我们两个人在这里就能定下来的。我需要权衡一下班子里面各方的意见。”
苏蓝很识趣，没有继续追问。
“我明白。我只希望县里能够尽快拿出方案，别错过了申报专项资金的窗口期。其余的，我服从组织安排。”
说完，简单告辞离开。
走出书记办公室，苏蓝心里有数了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吴伟抱着一摞整理好的文件，正准备往袁自立的办公室送材料，两人刚好在走廊转角迎面撞上。
吴伟看见她，停下脚步，礼貌颔首：“苏县长。”
“吴主任，早。”
苏蓝语气随意，像随口唠两句工作，半点不露痕迹：
“最近县里重点工作越来越多，担子也重，都要辛苦办公室这边多费心。以后班子人手要是能充实一点，大家搭伙干活，分工也能更顺当。后续很多事，还得麻烦你多配合。”
话就说到这，浅浅一句，没有半个敏感词。
但吴伟是什么人？
县委办蹲多年的人精，他最擅长听弦外之音，嗅觉敏锐至极。
苏蓝刚从书记办公室谈完事出来，专门抛出一句“充实班子”，绝不可能只是随口寒暄。
他瞬间就嗅到了人事变动的苗头。
吴伟面上半点波澜都不露，一丝一毫不表露出来，轻轻点头回应：
“都是为县里发展服务，理应互相配合。”
苏蓝闻言只是温和笑了笑，没再多说，点头示意过后，径直离开。
目送苏蓝走远，吴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文件。
原本只是一趟普通的材料报送，此刻在他心里，已经多了一层用意。
正好要面见袁自立，他打算借着汇报工作的机会，顺势试探一番，把这里面的门道摸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