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。
不少人握着钢笔的手顿了一下,有人悄悄抬眼,彼此飞快对视一眼,眼底藏着意外。
袁自立不等情绪蔓延,继续往下说。
“这个名额,属于破格增补,到了年底,省里会统一下来核验,增量、实效、群众收入,全部摆在台面上衡量。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悄无声息沉了一层。
何长年首先发言。把心里的顾虑摆到台面上。
“机遇难得,值得珍惜。只是我们县底子薄,短板多。我的想法还是稳中求进,步子迈得太大,一旦中间出纰漏,反而得不偿失。”
袁自立闻言,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。
“牌子既然挂上了,怎么端稳,让苏县长跟大家说。”
全场目光瞬间齐聚苏蓝身上。
苏蓝神色冷静,从容扫了一圈底下的人。
“省里、市里已经通过的方案,就是我们全年唯一的执行标准。”
“稳中求进没错,但稳不是守旧,更不是停滞。我们先天基础不足,没有躺赢的资本。”
她目光平视全场,逐项铺开安排。
“全年所有工作,分阶段落地。不冒进、不折腾。”
“第一步,优先补齐全县农业基础短板。水利修缮、田间机耕路铺设、乡村主干道整改、粮食仓储扩建,全部优先动工。基础不牢,后面所有增产、增收都是空谈。”
“第二步,稳步扩大优质粮种植试点范围,在去年包产到户成效基础上,大面积推广高产作物,稳粮、增粮。”
“第三步,盘活乡镇集体产业。扩大加工厂规模,增加公社集体畜牧养殖产业,统一管理、统一繁育、统一外销,补齐农民副业增收短板。”
她逐项讲得清清楚楚,句句都是实打实的落地工作。
最后,她抛出本次会议最关键、也是提前和书记敲定的硬性制度。
“为确保全部工作落地不落空,全县实行干部包片制度。”
苏蓝把这话撂出来的时候,语气明显重了半分。
“从今天开始,各乡镇干部包片区、村干部包农户,户户有人盯、片片有人管。”
“春耕落实、田间整改、畜牧管护、农户台账,全部责任到人、跟踪到底、按月对账。”
“出了问题,直接找你。年底考核,试点成效跟个人考评挂钩。谁觉得自己扛不下来的,现在可以提。”
没人提。
会场安静了几秒。
“既然没人提,那就这么定。”
苏蓝说完,转头看了一眼袁自立。
袁自立这时候把缸子往桌上一搁,开了口:
“苏县长的全年部署,县委完全认可。
所有工作,严格按照这套节奏执行。
我最后强调一句。
这块牌子是破格得来,来之不易。年底省里核查,没有同情分。干得好,是安平的机遇;干不好,就是全县的责任。
能不能把这饭碗端牢,全看大家这一年的实干。
人、钱、物资,哪个口子卡壳,直接报到我这里来。谁家阳奉阴违,拖了后腿,我找他谈话。”
何长年端着缸子喝了口水,没吭声。
会散了之后,各科室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,脸上那点松快劲儿全没了。
开春的安平,田里的麦子还没返青,但整座县城已经先一步动起来了。
农业、畜牧、财政、乡镇全线提速,材料、台账、规划两天全部收齐,唯独交通局迟迟不动。
不是没方案,也不是图纸不齐。
是交通局照旧按老机关节奏走内部复核、层层签字、归档流程,慢悠悠拖着。
省里的工期节点、县里的春耕窗口期、全盘进度,他们全都不放在心上。
余男来回对接了两趟,回来脸色无奈。
“县长,交通局说内部流程没走完,批复下不来,说按老规矩,至少要四天才能放行文件。乡镇这边干等着,没法进场备料、清场动工。”
苏蓝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神色冷静。
“一个口子滞后,全县所有基建工期全部顺延。”
这是积弊。
死守小部门规矩,拖垮全县大局
“把交通口滞后原因、工期顺延造成的连锁影响、错过春耕窗口期的损失预估,整理一份正式工作进度说明。”
“附上时间节点文件,客观上报。一式两份。报送蒋副县长、袁书记。”
当晚材料准时上递。
次日一早,蒋虎臣便被袁自立单独叫进了办公室。
里面谈话内容无人知晓,也没人敢打听。
只过了短短十几分钟,蒋虎臣从书记办公室走出来时,脸色铁青,面色铁青,一路沉默下楼。
回到自己分管的口子,蒋虎臣直接召开交通局紧急会议。
会上火气极大,全程没有留情。
大会刚定的全县攻坚大局,开局就被交通局的僵化流程卡住,在书记面前等于当众掉链子,面子、里子全都没了。
当天会议结束,交通局风气彻底收紧。
第二天一早,
交通局机关所有科室人员、技术干部、外勤人员,全员下沉各个乡镇田间路段。
勘测、对接、定点、核线、交底工作全线铺开。
没人再敢坐在办公室等流程、等签字。
全局上下,全速追赶工期。
卡点彻底打通,全县基建进度,终于顺利接上了春耕窗口期。
一场小风波,也给安平所有部门敲死了一条新规矩——
今年攻坚年,只讲大局,不讲旧惯例。
只拼进度,不养懒慢。
自此安平全县风气有所扭转。
年底省里的核验组下来把各项工作全部核查完毕。
没过多久,正式通报就发了下来。
白纸黑字,
安平县是全省进步幅度最大、城乡变化最显著、群众增收最扎实的县域。
从这年冬天往后,整整两年时间,安平几乎是一天一个模样。
赶上市场慢慢放开,做生意不再像从前那样束手束脚。
最先尝到甜头的还是老百姓。
这两年粮食产量提上来了,水利修好了,田间的机耕路全都通上,再加上集体养殖业慢慢做起来,农民手里渐渐有了活钱。
以前一年到头攒不下几块现钱,现在秋收一过,不少人家兜里都鼓鼓囊囊。
老百姓手里有钱,县城自然就热闹起来。
原先街上冷冷清清,没几家像样的铺子。
没过多久,杂货铺、粮油店、裁缝摊、熟食店一家接一家开了起来。
一到赶集的日子,十里八乡的人全都往县城涌,街上人挤人,到处都是烟火气。
变化最大的还要数路。
以前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,一下雨满脚烂泥。
这两年县里咬牙把主干道全部铺平硬化,乡下的通路也一条条修起来。
路一平,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省时间。
以前苏蓝坐车回市里,一路颠得人浑身发酸,足足要三个钟头。
路修好之后,能直接少花一个小时,齐越一到周末,便往安平跑。
短短两年。
原先谁都不看好的穷县,硬生生活出了新气象。
时间一晃,就到了一九八四年开春。
傍晚时分,齐越下班推开家门。
一抬头,就看见苏蓝安安静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
他愣了一下,随手把公文包往门边一放:
“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说好我这个周末去安平看你吗?”
苏蓝抬眼看他,身体微微往后靠在沙发背上。
“中午舅舅给我打电话,叫我回来一趟。”
齐越换了拖鞋,走过来,在她身旁坐下:
“是什么事?”
苏蓝微微思索说道:
“我猜,县里的班子恐怕要有一次大变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