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群生把搪瓷缸转了半圈,缸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闷响。
“工人这边倒还稳得住,长期半薪,也没闹。真正要命的是仓库。”
他翻开材料最后一页,指着一行数据。
“从七九年到现在,积压的老旧农机堆了整整两库房。脱粒机、手扶犁、还有一批早淘汰的柴油机。锈的锈,坏的坏,账面上挂着产值,实际上就是一堆废铁。可厂房、机床这些硬件都完好,一线技术工人也还在。”
郑直接话:“那问题出在哪儿?”
他合上本子,话头往回收了收:“根子上就两条,人事风气烂了,人浮于事,干活的养着不干活的,干活的当然没有劲头。
制度跟市场拧着来。
产品还是按指标走,以前厂里只管完成上级下达的指标,生产出来往仓库一塞就算交差。
现在卖不出去,就报亏损,报完亏损继续要补贴,要完补贴接着生产。恶性循环,转了好几年了。”
苏蓝听完点了点头,手指在材料封面上弹了一下,抬眼看向傅景山:“傅书记,我的意见——先把脓疮挤了,再谈治病。”
傅景山端着缸子,没急着表态。
苏蓝继续说,条理清楚,一个字不带含糊。
“纪委只管违纪的事。党员干部违规安插人员、徇私牟利,该查查,该处分处分。
普通职工超编、挂靠吃空饷这些,不涉及党员的,交工交局和县政府,走行政流程。
多出来的编制,该清退清退,该转岗转岗。”
她停了一下,把最后一句话砸实了。
“但一线工人,一个不动。”
她说完侧过头:“傅书记,您看这么行不行?”
傅景山一直靠在椅背上听,这时候两只手搭在桌沿上,开口不急不慢:
“行。但有一条,稳住大局。
有问题的查问题,没问题的别乱扣帽子。
谁要借着这事整人、翻旧账、搞打击报复,我这边头一个不答应。
上访、闹事、厂区停摆,一根苗头都不能有。”
张群生跟着就把最烫手的那块山芋掏出来了:“那厂长何长信……怎么?”
苏蓝闻言,先看向郑直,“郑书记,您先说说,何长信在党内这块,有没有具体问题?”
郑直把材料翻到中间某页,手指点着两行字。措辞很斟酌:
“何长信是党员,任厂长期间,在厂内安排过几个关系户,另外,厂里倒卖废料、边角料的事,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账目上查不实,没有直接证据说他本人从中牟利,但失察是跑不了的。”
他说得含蓄,意思却明白。
张群生紧接着开了口:
“违纪是有的,但不算大案。说白了,人情社会,安排几个人,哪个单位没有?”
顿了顿,说道:
“何厂长是何县长当县长那年调过去的,四年了。业务上,上级指标年年完成,没出过大纰漏。就是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,但后半句大家心里都清楚。
就是老县长的面子摆在那儿。
傅景山把缸子放下,看向苏蓝:“何长信怎么处理,你有想法没有?”
苏蓝翻开材料,指着农机厂那页。
“我看过了。小捞为主,大贪没有,但账是一笔糊涂账。细查下去,肯定能查出东西来。”
她把材料合上,语气干脆。
“我的意见是,快刀斩乱麻。
何长信的问题,定性为管理失职、主体责任没扛住。
懒政、失察,对厂内吃空饷、倒卖物资等乱象长期放任,导致厂子连年亏损、资产流失。
建议:免去厂长职务,党内通报批评,给个警告。”
傅景山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。
“何县长刚退下来,就动他堂弟,合适吗?”
“所以才要快刀斩乱麻呀!等他打完招呼,咱们这边更被动。”
苏蓝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。
“何长信是何县长当县长那年亲自点的将。四年,厂子从勉强维持到连亏三年,中间没有一年好转。他是老县长的堂弟,可厂子是国家的。后续接下来厂子要整改、要重新搭班子、要调产线,还有市场对接,他不走,这个队伍就带不动。”
她顿了一下,语气缓了半拍,但分量一点没减。
“一把手必须换。这不是打谁的脸,这是给厂子换条命。”
张群生听到这儿,往椅背上靠了靠,咂了咂嘴。
“苏县长说得对,可老县长那边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像是替苏蓝发愁。
“何县长人还在人大坐着呢。你把堂弟撸了,可就坐不住了。回头准得找你说道说道。”
苏蓝笑了一声,那笑里头没什么温度。
“没事儿。我那儿正好有一罐好茶等着招待他。”
傅景山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,又收回去。
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,放下,缸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。
“原则上,我同意苏县长的意见。何长信免职,退下来,另行安排。党内通报批评加警告。”
他转头看向郑直。
“郑书记,你这边呢?”
郑直把材料拢了拢,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一把手拍了板,二把手立场明确,他能有什么意见。
“我没意见。纪委这边,该查的违纪部分,按程序走。何长信免职以后,厂里其他涉及违纪的党员干部,一个一个来。”
傅景山点点头,目光扫过一圈。
“那就这么定。何长信现在就在县委办等着呢。”
他看了苏蓝一眼。
“既然意见都统一了,那就见见吧。当面跟他说清楚,比发文件让他自己琢磨强。”
苏蓝点头:“行,就在这儿谈。”
傅景山朝门口方向偏了偏下巴。
吴伟一直坐在靠墙那排椅子上,安安静静翻着笔记本,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。
听见这声,他合上本子站起来,应了一声。
“我去叫他。”
门轻轻带上,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。
屋里四个人谁也没接着说话。
傅景山端着缸子没动,郑直把材料收拢放到一边,张群生往后靠了靠,椅子腿嘎吱一声。
苏蓝把面前那杯凉茶推到旁边,顺手拿起暖壶给自己续了半杯热的。
不多时,门被轻轻推开。
何长信走了进来,一身半旧中山装,袖口磨得起毛。
他扫了一眼屋内坐着的四个人,心里瞬间沉了下去,这阵仗,绝不是普通工作谈话。
“傅书记,苏县长,张县长,郑书记。”
他依次打招呼,屁股只浅浅搭在椅子边沿,不敢坐实。
苏蓝没急着开口,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沏好的茶,喝了一口。
茶水有点烫,她放下杯子,抬眼看向何长信,开口切入正题。
“何厂长,你到农机厂当厂长,算下来也有四年了。这四年,厂子亏损一年比一年严重,窟窿年年翻跟头。今天叫你过来,我想听听,你是怎么看待厂里眼下这个局面的。”
这话一出,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何长信心里一紧,他没料到一上来就直接问亏损的事,沉吟片刻,开口解释。
“苏县长,农机厂这几年日子确实难。上头下达的生产指标压得重,原材料价格又涨,工人工资要发,这亏损也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。”
苏蓝拿起桌上的摸底报告,指尖重重点在纸面上,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:
“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,厂里不少人挂名不到岗,人不来上班照样领工资,还有倒卖物资的情况,这些你怎么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