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华没再逼他爹,看着他爹那个后脑勺,头发有些花白,背也有点佝。
他心里头堵得慌,可也知道这种事急不得。
憋了半辈子的人,你让他一夜之间挺直腰杆,那是扯淡。
“我回宿舍了。”李华说道。
李建仁这才停了手,抬头:“路上黑,拿个手电。”
“不用,月亮挺亮的。”
门带上,屋里又剩下李建仁一个人。
他坐在小板凳上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刀,又抬头看了看桌上那卷图纸。
他看了很久。
那晚李建仁没怎么睡。
翻来覆去,把床板压得吱呀响。媳妇王秀兰翻了个身嘟囔一句“烙饼呢”,他就不动了,睁着眼看房顶,看了一宿。
李建仁那句“我想想”,一想就是三天。
三天里,李华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,上班都没心思,下班就往家跑。
第三天傍晚再推门进来,王秀兰正切着萝卜,菜刀往案板上一搁。
“又回来了?你们食堂没饭?”
“有。”
“有饭你天天往家跑啥?来回五六里地,不嫌费鞋?”
李华没答话,往屋里瞟了一眼。
收音机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,他挠了挠后脑勺,嘟囔了一句:
“都啥时候了,还有心情听收音机。”
王秀兰抬眼看了看他,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。
“不就是那点事儿吗?还大学生呢,真没出息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王秀兰把围裙带子一解,“交给你妈。”
李华上前半步,眼睛亮了:“妈,你有法子?”
“叫你爸吃饭。”王秀兰往灶房走,头也不回,“我让你知道你妈为什么是你妈。”
李华半信半疑,冲里屋喊了一嗓子:“爸,吃饭了!”
收音机声停了。
李建仁掀帘子出来,手里捏着半截烟,看了李华一眼,坐到桌边。
三个人围桌吃饭。炒土豆丝,白菜炖豆腐,几个白面馒头,桌上还摆着一锅红薯稀饭。
李建仁低头,手指揪着馒头,半天没吃一块。
王秀兰给李华碗里夹了一筷子土豆丝,又给李建仁碗里夹了一筷子,眼睛在爷俩脸上来回转。
李华嚼了两口,筷子一搁:“爸,明天最后一天。”
李建仁夹菜的手没停。
“报名截止明天下午五点。你交不交,给个准话。”
李建仁低头扒了口稀饭,没吭声。
王秀兰放下筷子,看了看李华,又看了看自己男人。
“老李,我看小华说的那个,你就去试试呗。”
李建仁抬了下眼,又低下去。
“再说你也不一定能成。”王秀兰拿筷子拨了拨面前的菜,“厂里那些老主任老科长,哪个不比你资历深?你一个车间出来的,连个正经头衔都没有。去了也是陪跑。”
李华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妈,我爸去肯定不止陪跑。苏县长这人最看重能力,不看资历。我爸把方案往台上一放,绝对能成。”
李建仁夹菜的动作微微滞住。
“成了又能怎么样?”
他声音闷闷的,“选上了,厂子那烂摊子你扛得动?一百多号要吃饭,库房里还堆着那么多铁疙瘩。你拿什么开工?”
王秀兰一拍桌子。
“你不去试,厂子照样完蛋!到时候你连工作都没有,那不更扒瞎?你们男人就是算不过来账。你不去干,永远没个万一?”
李建仁指尖微微一僵。
“当年被打成右派的时候,你带着华子回娘家,我下放车间搬铁块,右手食指被机器绞伤,现在拿筷子都别扭。我不想再出那个头。”
“得得得。”王秀兰抬手把他话头截了,“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干啥?都过去了。现在什么年代了?让你干你就干。你天天在床上翻来翻去跟烙饼似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生二小子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。”李建仁瞪她一眼。
“我胡说?你自己心里没数?男人就是磨叽。”
王秀兰压根不怕他瞪:“我不懂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,我就认眼前的日子。苏县长你还不知道?现在咱们能吃上白面馒头,喝上红薯稀饭,搁以前哪有这好日子?赶上这么个靠谱的领导,给你摆在眼前的机会,就你磨磨唧唧。以前一身手艺被压着,现在能堂堂正正干事,反倒怂了。”
李建仁闷头扒了口稀饭,没接话。
李华又忍不住了:“是呀!爸,你那个三轮车的方案,大家都说行。苏县长公开选聘,不看资历看本事,你怕啥?”
李建仁没理他,摸出根烟。
刚叼嘴里,王秀兰伸手夺了,往桌上一搁。
“抽抽抽,一天到晚就知道抽。你倒是说句话,去还是不去?”
“我今年四十七了。”李建仁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平反没几年,安稳过日子比啥都重要。”
“安稳?厂子都快没了,你上哪儿安稳去?”王秀兰把烟往他面前一推,“你要真能安稳,我也不说啥。”
李建仁不吭声了。
王秀兰转头冲李华抬了抬下巴:“华子,把报名表拿出来,给你爸填上。明天交上去,我看他敢不去。不去就别上我的床。”
李华看了看他妈,又看了看他爸。
李建仁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放下,冲李华点了一下头。
李华立马起身,从图纸筒里抽出报名登记表,又摸出支圆珠笔,往他爸面前一搁:“爸,我替你写,写完我给你交上去,你就不用管了。”
说完也不等他爸反悔,拿着表坐到桌角,拧开笔帽就填。
字写得快,刷刷刷几行就填完了,把表往牛皮纸袋里一塞,拎着袋子屁颠屁颠跑出去了。
王秀兰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:“这孩子,大学毕业都毕业了。还跟个小孩似的,啥时候才能娶上媳妇。”
她把碗筷摞到一起,端进灶房。水声哗哗响了一阵,又停了。
王秀兰擦着手出来,拐进了自己那床边一坐,捶了捶腰。
门帘掀开,李建仁端着搪瓷盆进来。盆里热水冒着白汽,他往地上一搁。
“干什么?怎么想起来给我端洗脚水了?肯定没憋什么好屁。”
他蹲下来,把她的脚往盆里拉。
“兰子,谢谢你。”
王秀兰低头看了他一眼,脚在水里泡着。
“你们文化人就爱整这些酸词儿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着,笑容悄悄裂开。李建仁没再说什么,手伸进水里,给她搓了两下脚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