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翻页的声音越来越慢,越来越重。
有人把材料合上,搁在桌面上,手掌压着不动。有人低着头,手指头在纸边上捻来捻去。
苏蓝等到大部分人翻完了,才开口。
“今天在座的,有多少人知道周招娣这个名字?有多少人见过赵小丫?有多少人去过孙小梅家里?”
没人举手。
苏蓝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。
“一个都不知道。可这些孩子,就在你们管辖的乡镇,就在你们学校的花名册上。她们安安静静地来了,安安静静地走了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”
她把搪瓷缸推到一边。
“我就问一句,你们平时上报的统计数据里,有没有分过男女?有没有记录过每一个辍学孩子的名字?有没有统计过,全县每年有多少适龄女童压根就没进过学校门?”
底下彻底静了。
连之前偶尔有人端起缸子喝水的动静都没了。
等到所有人的桌上都放上那一份沉甸甸的走访笔录,县长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坐着的各乡镇分管干部。
“这些情况,我相信各位也并不陌生。材料已经发到大家手上,今天咱们不谈空话套话,各位都说说,心里有什么想法。”
会议室依旧安静,没有人愿意率先开口,不少人下意识低下头,避开县长的视线。
苏蓝的目光在会场扫过,最后落到靠前排的郑长河身上。
“郑长河,你的镇子离县里最近,消息灵通,情况也最方便掌握。你先说。”
郑长河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:“您刚才说的这些,我们不是不知道。可这事,真不是我们基层能解决的。你上门劝,家长给你倒苦水,说家里揭不开锅了,你怎么办?你把道理掰碎了讲,家长也认,可认完了,该不让上还是不让上。”
他环视了一圈:“说到底是家事。咱们干部上门做工作,人家给面子,听你说两句。不给面子,门都不让你进。我干了这么多年,劝回来的,五个手指头数得过来。”
“我们不是没做工作,是做了也没用。”
这话一落,底下几个乡镇干部跟着点头。
“郑镇长说得对。”
“农村就是这个实际情况,家家户户都这么想。”
“女娃早晚是别家的人,供出来也是给别人家念的书,这话虽然不好听,但确实是老百姓心里的大实话。”
“我们能劝的都劝了,顾不上的……”
说话的人自己把后半句咽回去了。
苏蓝等这些话都说完了,才开口。
“你们说的,我都信。基层难处是明摆着的。可我想问一句——”
她站起身,两手撑在桌面上。
“孩子上学,到底是谁的事?”
没人接话。
“是老百姓一家一户的事?还是政府的事?”
还是没人接。
她环视一圈,语速缓下来,但一字一字砸得实在:“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。从今天起,在咱们县,孩童的就学,不再是家事,是公事。”
“庄稼收成耽误一季,来年还能播种。可一个孩子读书的年纪错过了,就是一辈子。我们守一方地方,不能只盯着校舍怎么样,学生升学率怎么样。这些是工作,但不该是我们工作的全部。”
会场一片安静。
有人低头盯着手里那份走访笔录,神色复杂。
苏蓝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。
“今天把大家叫来,不是要追责,只有一件事要求各位。”
她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先把认知扭过来。别觉得女娃辍学是家事,别觉得劝不动是老百姓不开化。这个想法,首先就得打掉。”
“观念没有转过来,后面所有工作,全都是纸上空谈。人心先重视,工作才谈得上落地。只凭着几个见闻就轰轰烈烈铺开新政,这是主观臆断,不是政府该做的办事方式。”
“所以今天开会,核心工作就一件,部署摸底登记。”
旁边几个乡镇干部低头翻着那沓走访笔录,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。
苏蓝把话头收住,看向方梅:
“教育局牵头。起草县政府的正式通知,下发全部十个乡镇。开展7至12岁学龄儿童入户登记工作。表格一定要做到男女分开列项。孩子有没有上过学,当前是否在校;如果辍学,要写清楚真实缘由。三十天之内,完整台账,汇总报送教育局。”
方梅拿起钢笔,笔尖飞快落在纸页上,一笔一划记牢要求。
“明白。文件三日内完成草拟,走完政府办发文流程,下发各个乡镇。”
苏蓝又看向各乡镇分管干部:“摸底结果要三级签字,学校签、乡镇签、教育局核。哪个环节敷衍了事,拿出来的数字跟实际对不上,我找谁。”
郑长河这时候又站起来了,语气比刚才慎重得多:“县长,摸底可以,但辍学原因这一栏……要不要如实写?”
“要。写实。别怕难看。”
苏蓝看向一旁的主吴玉芳。
“妇联这条线,不能做旁观者。各个乡镇,各村的妇女主任,要深度参与这次入户登记……”
“以上各条工作,教育局、妇联、各乡镇、各村委,分工明确,各司其职。排查、建档、核实、入户走访,环环都要落实到人。台账不能锁进档案柜,数字不能只写在纸上。”
苏蓝站在桌后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。
“很多人习惯于把民间的老说法,当成理所应当的现实。可习惯,不等于就该如此。”
“我不求大家有多高的觉悟,也不强求谁无私奉献。既然端了公家这碗饭,分内的活,就得踏踏实实干到位。”
“孩子能不能走进课堂,不是一户人家的私事,是全县的公事。坐在这个岗位,不要只盯着报表数字。那些数字的背后,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孩子,就是我们的工作本身。”
她停顿片刻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到会议室每一个角落。
“三十天之后,我要看的不是一份漂漂亮亮的报告。我要看到真实,看到问题,看到我们实实在在迈出的第一步。”
“散会。”
“散会。”
苏蓝端起搪瓷缸,起身朝门外走去。
身后会议室里人声慢慢泛起,细碎的议论声压得很低,不敢高声喧哗。
正午的阳光斜斜穿过玻璃窗,在地面铺出一道道长短错落的亮格子。
苏蓝侧过头,低声跟他交代会后的一连串安排,
“文件要盯紧教育局,三日内的……”
马驹微微垂着头,认真听,时不时轻轻点头,把这些要点默默记下。
两个人就这么边走边说,快要走到办公室门口。
“苏县长,还没忙完?”
一道男声响起。
苏蓝这才猛地回过神,视线转过去,才看见齐越斜倚在半开的门框上。
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,左手拎着鼓鼓囊囊的布包,右手提着塑料网兜,里面垫着油纸,油痕慢慢向外渗出来。
苏蓝微微一怔:“你怎么又来了。”
齐越侧身往旁边让了让,嘴角带着一点松弛的笑意:“怎么,不让我进去坐会儿?”
马驹这才察觉到门口的来客,连忙收住脚步,低下头:“县长,如果没有别的安排,我就先回去落实工作。”
“嗯,就按刚刚跟你说的去办。”苏蓝点头,随口叮嘱,“中午食堂不用给我打饭。”
说完迈步走进办公室,将搪瓷缸放到办公桌上,走到脸盆架旁边,洗了手,回过头看向来人:
“又翘班,齐局长。你们工商局这个班,上得倒是比我这个县长还要逍遥自在。”
齐越跟在她身后踏进屋内,把布包往椅背上一放,网兜搁在桌角,伸手拆开外面那层油纸。
一只烧鸡露了出来,表皮油润发亮,浓郁的肉香立刻散开,旁边还裹着一包卤猪头肉,几个白面馒头尚留着一点余温。
“哪里是翘班。上午去邻县办完业务指导,下午跟局里请了半天假,再过一天就是周末,索性就凑到一块儿过来了。”
他走过去,洗干净手,拽过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,把衬衫袖子又向上撸了撸,撕下一条鸡腿递到苏蓝面前,自己拿起一个馒头掰开来。
“开了一上午会,在忙些什么?”
“教育上的事。”苏蓝接过鸡腿咬下一小口,慢慢咀嚼咽下,“女童辍学的问题,上午开会安排下去了,全县要做一轮入户摸底登记。”
齐越咬着馒头,动作顿了顿。
“县里要管的事情那么多,农田,工商。怎么忽然想起要抓女娃读书这件事?”
苏蓝手里捏着鸡腿,搁在碟子边上,身子往椅背上轻轻一靠。
“经济当然要紧。但是得两条腿走路。”
她身子微微朝前倾了倾,胳膊随意搭在桌沿。
“如今大伙的日子慢慢缓过来,经济一点点往上走,教育就不能往后拖。女孩子读书,在很多人眼里看着无关紧要。”
“可一个女人要是读过书,懂事理,整个家的风气都会不一样。家里的孩子怎么教,怎么长大,说实在的,能连着影响三代人。”
“旁人都觉得这事不急,可我觉着,等不起。”
齐越把手里的馒头搁在桌边,胳膊往桌上搭了搭。
“摸底看着容易,麻烦全在后面。乡下人的想法根深蒂固。现在也没有政策支持。”
苏蓝轻轻点头:“是啊,政策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,她忽然愣住。
义务教育法,还要整整两年才能够正式出台。
眼下没有政策托底,没钱缺人,方方面面都要一点点去磨。
可不就是纯粹给自己找罪受,揽下一大堆麻烦。
她眼神放空,坐在椅子上,人有些出神。
齐越见她忽然呆坐着,眼神都飘远了,就知道她思绪又跑到工作上面去了。
伸手递上馒头,直接塞到苏蓝摊开的手心里。
“先赶紧吃饭,凉了就不好吃了,我的大县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