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办公室里一时落了静。
蒋虎臣望着她，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，没有接话，就那么定定地看向苏蓝。
苏蓝也回望着他，目光坦荡，没有半分闪躲。
两人就这么对视着，不用再多言语。
蒋虎臣心里已然清楚，这件事，苏蓝是铁了心要干到底。
往长远看，这的确是件利县利民的大好事。
可好事，往往最难办。
半晌，蒋虎臣才缓缓开口，把心底最现实的问题抛了出来：
“清查简单。但是清查之后该怎么办？”
这话一问，就点到了最核心的坎上。
“一部分人好办，补上手续就能了结。可有不少资产，旁人占了许多年，时日一久，他们早已下意识当成自家所有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带上几分审慎，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你若是一刀切下去，触动的就不单单是资产、钱财那么简单，背后牵扯的是人。各方关系盘根错节，行事过急，容易生出一些风波，现阶段，得不偿失。”
“所以不能硬来。”苏蓝说。
“那你想怎么弄？”
苏蓝往前探了探身：“宽严相济。”
“说细点。”
“给时间，给台阶。主动登记、主动退出的，从宽处理。放弃追溯过往占用的费用，避开历史权责。
过了时间节点还捂着盖着的，从严。机会就这一回，把规矩摆明。愿意整改的留下来配合，拒不配合动手清理，把这块陈年难题撕开一道口子。”
蒋虎臣听完，没吭声，低头又翻了一遍底册，目光在那几页空白栏上反复扫了两遍。
“清查完以后呢？”
“规范管理，财政进账。该修的路修路，该建的校舍建校舍。这笔钱不是刮地皮刮来的，是本来就属于公家的东西，只是这些年没人管，漏了。”
蒋虎臣盯着她看了好几秒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怪不得你刚才给我沏茶。”
“跟沏茶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怕我听完直接把你轰出去。”
苏蓝也笑了：“那你轰不轰？”
蒋虎臣没接茬，把底册推回来，“这事你跟傅书记汇报了没有？”
苏蓝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就敢先来找我？”
“那我不得先找您这位掌管全县钱袋子的大管家，先商量透了再说？”
蒋虎臣被她一句话说得无奈摇头。
“你少给我戴高帽。”
他神色重新严肃。
“丑话说在前头，这种动全局、碰利益的事，书记不点头，谁也干不成。”
苏蓝眼神笃定：“所以，蒋县长，您是同意了？”
蒋虎臣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头又敲了两下，这回敲得重，像在敲黑板划重点。
“苏蓝，这事我不拦你。但这事必须书记点头。没有县委集体决议，财政局动不了。再一个，纪检必须进场。光靠行政手段，那些占着地方的人不怕。纪委一进来，性质就不一样了。”
苏蓝点头：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来找你，就是先跟你通个气。你这边没意见，我再去跟傅书记汇报，回头常委会上，财政口能跟组织口、纪委口一块儿搭班子。”
蒋虎臣靠在椅背上，两手搭在扶手上，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把缸子端起来，喝了口茶。放下。
“只要傅书记那边拍板，县委集体通过，财政口全力配合。该出人出人，该出账出账。”
蒋虎臣一松口，苏蓝就放下心来。
“不过——”蒋虎臣伸手把桌上那份底册拿起来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放回去，往苏蓝那边推了推，“这事还没上会，没落地，底册不能搁我这儿。你拿走。”
苏蓝没伸手接那摞底册，胳膊往胸前一抱，下巴朝蒋虎臣那边扬了扬。
“反正早晚都得对着这份东西盘，放您这儿得了。搬来搬去怪沉的，我腰不好。”
蒋虎臣抬手，两根手指按住底册边缘，慢慢推回到桌子正中间。
“可别。傅书记还没拍板呢，东西搁我这儿算怎么回事？”
苏蓝闻言一笑，拿起桌上的茶叶铁盒轻轻敲了敲盒身。
咚咚两声。
“好茶都押你这儿了，还信不过我？”
蒋虎臣伸手把茶叶盒够过来，拧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，眉毛舒展开，随即又拧回去，搁进抽屉里。
“茶是好茶，我收了。但你别指望一盒茶叶哄我提前应下全县整套清查工作。这是两码事。”
苏蓝哭笑不得：“我什么时候办过这种事，我是那种人吗？
蒋虎臣瞅着她，慢悠悠开口，语气跟念旧账似的：“去年。两斤红枣，从我这儿换走八千块抗旱资金。把那两斤红枣往我桌上一搁，说‘蒋县长，你吃枣，听我给你细说说’。细说了一个钟头，八千块就出去了，这回档次上去了啊。”
苏蓝咳了一声，正色道：“那八千块是农田抗旱专项资金，走的可是正式程序，老蒋你可不能冤枉我。再说上一回是走投无路，只能拿红枣换。这回不一样，这回是正儿八经的财政进项，我拿茶来是锦上添花，给你润润嗓子。”
“程序是程序，茶叶是茶叶。”蒋虎臣往椅背上一靠，嘴角挂着点笑意，摆摆手：“行了行了，你也别给我灌迷魂汤了。你赶紧去傅书记那儿。这事要办就别拖，越拖底下那些人越把占着的东西当真。”
苏蓝站起来，说道：“行行行，茶你留着去火，我啥也不说了。底册你先翻翻，心里有个数，我去找傅书记。”
蒋虎臣低下头，随手翻动桌上的资料。
苏蓝缓步走到门口，拉开房门，半只脚踏出门槛。
她忽然回过头，出声唤道：“蒋县长。”
听见喊声，蒋虎臣这才抬起来头，眼底带着一丝疑惑。
“我这回真没跟你要钱吧！”
“你要的是比钱更值钱的东西。”蒋虎臣的声音从背后跟出来。
苏蓝没再回话，脚步声顺着走廊往外去了。
苏蓝走后，蒋虎臣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抽屉拉开一条缝，那盒茶叶安安静静躺在里头。他拧开盖子闻了闻，又拧上，退回去。
他摇了摇脑袋。
这位苏县长，每回都是揣着事来的，笑得越轻松，要的东西越沉。
可沉归沉，她每次要的那东西，还真都是该办的事。
修路是，劝学是，这回查集体资产也是。
虽说常委会之上，他时常对苏蓝的方案提出不同意见，但是二人从来算不上真正对立。
好似两条江流，看着方向不一样，到了下游，汇的是同一片海。
一个踩油门一个踩刹车，车才没翻，全县的事业才走得平稳。
他随即叹了口气，靠回椅背，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：“得，又得挠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