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蓝没有绕弯子,直接把全县集体资产台账的问题摊开来讲。
从六合镇砖瓦厂闲置讲到整本底册大量资产只登记权属,实际使用、收益全部空白,大半都是糊涂账。
她把自己的思路全盘托出:要开展集体资产清查,落实三资三化管理,不追过往旧账,只定今后的规矩,盘活公家资产,给县里拓宽财政来源。
她顿了顿。
“我刚从蒋县长那儿过来。他已经同意了。”
傅景山靠在椅背上,两手搭着扶手,一声不吭。
他是调任过来的干部,本地乡镇那些利益纠葛,和他没有私人牵扯。
可顾虑也实实在在摆在眼前。
“想法是好的。”
傅景山沉吟片刻,语气沉了下来,“可一旦铺开清查,必然要触动不少人的既得利益。要是闹得基层大范围骚动,最后所有压力,都会落到县委头上。”
他抬眼看向苏蓝,目光带着几分审视:“苏蓝,你做事向来大刀阔斧,这一回,会不会步子迈得太急?”
苏蓝身子微微前倾,双臂轻轻撑住办公桌的边沿。
“傅书记,风险我反复掂量过。”
“咱们不去清算以前的得失,不算陈年旧账,只管往后立下规矩,本身就把大部分矛盾消掉了。”
傅景山抬了抬眼皮,视线落在苏蓝身上,静待下文。
苏蓝直起身子,一只手缓缓背到身后。
“眼下这么多公家资产搁着,收益不知所踪,一天天耗下去,家底只会慢慢虚掉。理顺这套制度,往后县里宽裕了,咱们工作更好办。”
她抬眼看向傅景山,神色坦然。
“往远一层说,这项工作理顺之后,可以作为一项规范经验向上报送。咱们班子在任,踏踏实实办成一件管长远的事,也是一份实打实的工作成果。”
傅景山指尖一顿,心里一动。这话说到了点子上。
“谁牵头?”
苏蓝刚刚琢磨好了,但话到嘴边,还是拐了个弯:“我想跟您借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严肃。”
傅景山的眉头当场拧起来:“他?他来了两个月,基层情况都没摸熟,这种事交给他,能行?”
“单论业务,他不是最优选,但他是最合适的。”
苏蓝语气不急不缓,“但这事要碰的是谁?镇上那些占着厂子铺面的人,哪个不是盘踞一方的老油条?换个人牵头,打招呼的打招呼,讲情的讲情,几个月下来又是一笔糊涂账。”
傅景山没吭声。
“严肃下来两个月,满县都知道他是什么来头。那些占着地方的人,见了他,敢堵门?敢递条子?敢拐三道弯打招呼?严肃牵头,就是最大的震慑。
傅景山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这是把他当刀使。”
“不是当刀,是当秤。”苏蓝说,“秤在那儿摆着,谁都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。他要是把这件事办好了,对他开展工作可是有好处的。他要是办砸了,您再收场也不迟。但我觉得,他办不砸。”
傅景山又沉默了。
这回沉默得久。窗外有鸟叫,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。
“严肃那边,你自己去跟他说。你去说比我说合适?”
苏蓝眉梢微微一抬。
“你也清楚,我是他姑父。”
傅景山轻叹一声,目光望向门外的走廊,“这孩子骨子里傲气。这件差事又是一块烫手山芋,若是由我开口,他碍于我情面,要么勉强应下,心里憋着疙瘩;要么性子上来,反倒生出逆反,把话说僵。不管哪一种,都不是我想要的结果。”
苏蓝稍作思忖,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“书记,那我可否理解,这件事由县委办、县政府一同往前推,真要是遇上风波,我们一道承担?”
傅景山没否认,手指头在缸沿上摩挲了一下:“出了事我也逃不脱。”
苏蓝笑了。
“行吧。这个人是我看中的,自然该我亲自去请,就看看这位严大公子,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。”
傅景山闻言,缓缓收拢神色,回归公事口吻。
“回头上会定。纪委出人配合,县里核查抓紧,方案做扎实,别冒进。至于严肃,给他压压担子也好。但他年轻,你多盯着点,别让他掉坑里。”
苏蓝点头:“明白。”
苏蓝从傅书记办公室出来,回了自己屋,把门带上,往椅子里一坐,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。
“严主任?你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没几分钟,门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严肃推门进来,反手把门带上,走到她桌前站定。
苏蓝没急着开口,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。
严肃拉开椅子坐下,腰板挺得直,等她说。
苏蓝把桌上的搪瓷缸往旁边推了推,胳膊搭在桌沿上,看着他。
“目前,有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。”
严肃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我纵观了咱们县里上上下下这些人。”
苏蓝语气平缓,目光却盯住了他的眼睛,“想来想去,最合适扛这个担子的,只有你。”
严肃没接话,但脊背明显绷紧了。
“严主任,你愿不愿意,为安平老百姓,做点实事?”
严肃看着她,那眼神里有点东西在转。
他没急着表态,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“县长,您先说什么事。”
苏蓝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县里要清查全县集体资产,摸清家底、规范管理、该盘活的盘活。
前期摸底,全权交给他牵头。
严肃听完,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搭着扶手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
苏蓝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慢悠悠放下:“你想听实话,还是想听场面话?”
严肃看着她:“实话。”
“看中你的背景。”
严肃嘴角扯了一下,那笑没到眼睛里。
“对,我就看中你的背景。”苏蓝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,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严书记位置坐得高,你站到那些占着公家地方的人面前,他们就得掂量。这就是现实,我不跟你绕。”
换作两个月前,他这会儿该拍桌子了。
可今天他没动,反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眼底那点火气收了,换成一种说不清的兴致。
“那场面话呢?”
苏蓝笑了,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因为你有能力。这两个月我看得见。县委办的材料水平往上走了一截,单论能力,这活你扛得起来。能力加背景,两样都占的人,我挑不出第二个。”
严肃听完,嘴角动了动:“那我还是有点能力的嘛。”
“你当然有。”苏蓝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,“要不然我也不会选个草包。”
严肃往后一靠,肩膀松下来。
“干不干?给个准话。”
“傅书记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他让我跟你说的。”
“行,我干。”
严肃点头,站起来要走。苏蓝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严肃回头。
“刚才那句实话,其实也是场面话。”
严肃脸上露出疑惑。
苏蓝靠在椅背上,慢慢开口:“话这东西,说出来不值钱。实话也好,场面话也好,都是嘴皮子上的功夫。别人夸你也好,贬你也好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最后能干成什么事。事情成了,谁说什么都盖不住。事情砸了,谁说什么也救不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