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奇怪的念头只闪了一下。
很快被曲凝自己按灭了。
"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?"
她走进来两步,鞋底踩在祠堂的石砖地面上,声音闷闷的。
“大资本家搞封建迷信,传出去股价要跌。”
傅宴庭蘸了蘸墨,继续写下一个字。
没接话。
曲凝哼了一声,“迷信。”
他还是没接话。
横平竖直,气定神闲。
但写完那一行之后,他放下笔,站起来。
目光落在她身上,从领口扫到脚踝。
停了一拍。
十二月的天,她穿着一件薄毛衣,外面套着一件从房间里随手捞的开衫。
从主楼走到后院,风穿过游廊灌进来,她的鼻尖已经冻红了。
“穿这么少出来?”
曲凝低头看了看自己,确实单薄了点。
她还没来得及回嘴。
傅宴庭把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拿起来,抖开,从背后披在她肩上。
深色的羊绒大衣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那股清冽的木质香,兜头盖下来,把她整个人罩住。
衣摆长到她的小腿肚,袖子垂下来盖住了手指。
“经还没抄完,你先回去自己玩。”
这话说的,像打发小孩。
曲凝把缩在袖筒里的手指往外拱了拱,没拱出来,干脆放弃了。
“难道你回去了就会陪我玩?”
话是脱口而出的。
说完她自己都顿了一下。
这话怎么听着有点撒娇的味道?
她正想找补,傅宴庭的声音先过来了。
“如果傅太太有需求的话。”
他重新跪回蒲团上,执笔悬腕。
曲凝愣了一秒。
然后炸了。
这狗男人。
在祠堂。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。
跟她开黄腔?!
“傅宴庭,你....."
曲凝耳尖肉眼可见迅速泛红。
傅宴庭的笔锋稳稳落下,写完一个“愿”字。
“回房间待着,别在这吹风。”
嗓音沉静,语调平平。
好像刚才那句荤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。
"晚一点过来找你。"
曲凝拢了拢大衣的领口。
衣领贴着她的脖颈,暖得有点过分。
她看了傅宴庭一眼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又咽了回去。
最终只丢下一句,
“别抄得太晚了。”
转身出了祠堂。
脚刚迈过门槛,冷风顺着游廊灌过来,扑了她一脸。
曲凝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那句——别抄得太晚了。
配上他刚才那句——晚一点过来找你。
连起来是什么意思?
——你别忙太晚了,早点过来。
有歧义!
有巨大的歧义!
以傅宴庭那颗在祠堂里都能想入非非的脑回路,
该不会以为.....是在邀请他吧??
曲凝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嘴。
“死嘴。”
*
走廊里的壁灯,
亮着暖黄的光,把青砖墙面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。
曲凝裹着傅宴庭那件大到能当被子盖的羊绒大衣,拖着衣摆往房间走。
袖口垂下来盖过指尖,领口竖起来蹭着耳垂,整个人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。
还带着祠堂里沾上的檀香味。
“曲凝?”
声音从走廊拐角传来,带着上扬的尾音。
傅诗瑶手里捏着一杯热可可,目光从曲凝身上那件大衣扫过去,又扫回来。
那是傅宴庭的大衣。
“你从祠堂过来的?”
傅诗瑶的眼神变了。
惊讶的语气里掺着点别的东西。
曲凝脚步没停。
“散步路过。”
“散步能散到祠堂去?”
傅诗瑶端着杯子跟了两步,声音拔高了半度。
“堂哥抄经的时候向来不让人打扰,他竟然让你进去了?”
曲凝停下来。
转过身,动作浮夸地拢了拢大衣的领口。
下巴微抬,语气慢悠悠的。
“是呀。”
“不光让我进去了,还怕我冷,非要把大衣给我披上。”
傅诗瑶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热可可的奶泡晃了晃。
但她很快扯出一个笑。
“哦?那你知不知道......"
傅诗瑶的声音慢下来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。
“我堂哥在祠堂里抄的那些经,是在为谁祈福?”
曲凝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幅度很小。
但傅诗瑶看到了。
她像是扳回一城,歪了歪头。
目光里带着一种十九岁女孩自以为掌握了全局的得意。
“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曲凝没接话。
但脚步确实没有继续往前迈。
傅诗瑶等的就是这个反应。
“既然你想知道,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好了。”
傅诗瑶的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,语气笃定。
“要不是当年爷爷定下联姻,我哥早就和他真正喜欢的人结婚了。”
“他心里有个白月光,你知道吗?“
“那才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许多年的人!”
走廊里安静了一拍。
壁灯的光打在曲凝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。
但眼底的光,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。
傅诗瑶继续说,语气里带上了居高临下的怜悯,施舍式的。
“你以为我哥对你好就是真的喜欢你?“
“他只是在履行责任而已。”
“他心里装着的那个人,你永远比不上。”
曲凝转过身。
脸上的表情让傅诗瑶愣了一下。
不是愤怒,不是受伤,甚至不是尴尬。
是一种“哦,就这?”的平淡。
“说完了?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。
傅诗瑶没料到她这个反应,愣了一下。
曲凝往前走了两步。
和傅诗瑶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。
她抬起眼,语气轻飘飘的,却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压迫感。
“傅诗瑶。”
“这种故意挑拨离间的小把戏,是不是有点太幼稚了?”
傅诗瑶的嘴角僵了一瞬。
曲凝歪了歪头,语速不快不慢。
“你是觉得告诉我这些,我就会哭着跑掉?“
“然后你堂哥就能跟他的白月光双宿双飞了?”
曲凝伸手,在她肩膀上拍了拍。
力道轻得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小朋友。
“谁还没有个白月光呢。”
曲凝的语气轻飘飘的,
“我上学的时候还暗恋过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呢,后来怎么样?“
“后来我觉得他打篮球的姿势太丑了,就不喜欢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还有——“
曲凝收回手,手指拢了拢大衣的领口。
“不管是联姻还是真爱,现在睡在他床上的、坐在傅太太位置上的,是我。”
曲凝弯唇。
笑容很轻,很淡。
但那双桃花眼里的锋芒毫不遮掩。
“只要我不退位,你口中那个白月光永远也进不了傅家的门。“
“明白吗?”
傅诗瑶被她那瞬间爆发的气势震住了。
张了张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手里的可可杯晃了一下,奶泡溅出来一滴,落在她的手指上。
没顾上擦。
曲凝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。
“与其操心你堂哥的感情生活,不如操心一下自己。”
她偏了偏头,笑意还挂在嘴角。
“我听说,你追了三年的那个小男生,上个月跟别的小女生谈恋爱了?”
傅诗瑶的血色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,连耳朵都红透了。
可可杯被她攥得杯壁发出轻响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她的声音发颤,嘴唇抖了两下,愣是没说出完整的一句话。
“行了。”
曲凝转身,大衣的衣摆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弧,
“热可可凉了不好喝,小朋友。”
曲凝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大衣的衣摆在她身后轻轻摆动,步伐从容,背影松弛。
但拐过走廊尽头,
曲凝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这件大衣,指尖无意识地捏着领口的面料。
捏了又松,松了又捏。
白月光?
放在心尖上疼了许多年的人?
脑海里闪过祠堂里那些抄完的经卷,一卷,两卷,三卷……
他在祠堂里待了一个多小时。
所以那卷《药师经》,是在为他的白月光祈福?
那个“愿”字,他写得那么沉、那么稳。
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
愿什么?
愿她平安?
还是愿她回来?
曲凝的指甲掐进了羊绒面料里。
呵。
狗男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