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铁柱看着自己的外甥女,嘴巴张了张,喉结动了好几下,明显有话要说。
李小草瞧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放下手中茶盏,“大舅,有事?”
李铁柱重重吐出一口浊气,身子微微前倾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袖口,心里既心疼那些姑娘,又替外甥女觉得委屈。
外甥女费了这么多心血办学,到头来却落得这般境地。
他压着心底的酸涩,缓缓开口:“是坤元书院的事,我这几日在镇子上县城跑,越看心里越沉。”
他说起近日最扎心的一桩亲事,语气里藏着无奈与愤懑。
“近郊农户林家的闺女林知微,今年刚十八,正是最好的说亲年纪。这姑娘在咱们坤元读了三年书,性子沉稳内敛,心里通透,会记账理家,待人谦和有礼,平日里还帮书院整理文稿,待人接物都妥当。
她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户,家里温饱安稳,送女儿来读书,只盼她识得道理,将来不受婆家拿捏欺负,从没想过,读书反倒成了她的绊脚石。”
说到这里,李铁柱心里一阵发酸,好好一个姑娘,品行样貌样样不差,偏偏就栽在了读过新式书上。
李小草越听眉头皱的越紧,“大舅,你仔细说说。”
李铁柱将旱烟点着,吧嗒了两口,这才接着说。
原本亲事早就定妥了,男方是县城裕和粮铺赵家。
赵家做了几十年粮油生意,家底殷实,在县城商户乡绅里颇有脸面,常和小吏、秀才走动,最看重世俗规矩和家族名声。
男方叫赵文轩,二十岁,赵家独子,跟着家里打理铺面。
起初赵家听说知微识字,能帮家里对账管账,心里还挺满意,欢欢喜喜收下庚帖,定下婚约,本是再过半年就要过门的好事。
一想起后来的变故,李铁柱心里就憋着一股火气,又无可奈何。
“可架不住城里那些守旧之人闲言碎语。老秀才、商户家的妇人总聚在粮铺嚼舌根,说咱们坤元书院教女子抛头露面,心思野、主意多,嫁进门不服管教、顶撞公婆,还会压着丈夫一头,坏了妇德。”
赵家老爷子本就思想古板,极爱脸面,旁人说得多了,心里的顾虑越攒越重,越想越忌讳。
他心里笃定,女子就该温顺听话,读书明理反而是祸事,生怕娶了这样的儿媳,被全城乡绅耻笑。
前几日干脆亲自带着媒婆上门,态度强硬地要退亲。
林家父母又急又慌,低声下气再三求情,一遍遍解释女儿温顺守礼,读书只为明理,从无叛逆之心。
可赵家老爷子心意已决,半点情面不留,直言知微读过坤元的书,性子太有主见,容不下这样的儿媳。
与其日后家宅不宁,不如趁早两清。
硬是退回庚帖、收回定礼,当众撕了婚约。
常氏想起那姑娘闭门不出、终日沉默落泪的传闻,心头一阵发堵。
她接过话茬,“这事一传开,原先好几户有意提亲的人家,一打听是坤元书院出来的姑娘,个个心存顾忌,生怕娶回家不好管束,全都打了退堂鼓。如今林知微待在家中,再无一人敢托媒人上门。”
常氏抬眼看向李小草,眼神里满是忧虑与心疼,既担心姑娘们的前程,更怕寒了百姓的心。
“不止她一个,书院里还有四五个到了适婚年纪的姑娘,屠户之女、木匠家姑娘、小吏庶女,个个勤快懂事。可只要男方家一打听是坤元出来的,不管姑娘多贤惠能干,一概摇头拒绝。”
常氏都有些说不下去了,李小草办这个书院费了多大心思,他们全都看在眼里。
可这些话不说,她又憋得慌。
她说出自己的担忧,“照这样下去,谁家还敢送女儿来读书?你一腔心血办起坤元书院,想让女子有出路,可这世上的偏见,是要把姑娘们的后路堵死,我真怕……咱们这书院,撑不下去啊。”
此番回乡,并非只为祭祖尽孝。
临行前,坤元书院管事沈砚卿从京城加急送来一封书信,信写得极简短,通篇只一句有要事相商,盼王妃速归永海一晤。
沈砚卿素来沉稳持重,若非棘手到难以处置的大事,绝不会这般含糊其辞、催她仓促返乡。
李小草听了大舅大舅母的话,心底已然猜出七八分。
这些时日,她远在京城,早隐约听闻风声,民间对坤元书院女子读书一事非议渐起,婚嫁受阻、流言四起的事层出不穷。
沈砚卿不肯在信中明说,想来是事态难堪,怕纸笔传出去惹出更多闲话,只能等她回乡,当面细说。
李小草一刻也不愿多耽搁,步履匆匆的赶到坤元书院。
书院内书声琅琅。
沈砚卿正站在讲堂之上,一身素色长衫,身姿挺拔,正低头讲解课业。
女学生们端坐案前,听得认真。
院外传来轻而急促的脚步声,沈砚卿侧头一望,见是风尘仆仆赶来的李小草,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惊喜。
她并未多作迟疑,抬手压了压,温声对底下学生道:
“今日课业先到此处,尔等自行诵读温习,我去处置要事。”
一众姑娘纷纷起身行礼,低声应是。
沈砚卿快步走出讲堂,在廊下迎上李小草,微微躬身行礼。
“院长,您回来了。”
李小草抬手虚扶一把,直接开门见山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信中只说要事相商,并未明说,我刚到永海县,就听我大舅说了传言,是姑娘们的亲事出了大麻烦?”
这个时代十八岁是该成亲了,年纪越大就越难嫁出去。
在书院读过书的女子嫁不出去,不仅对姑娘们名声有碍,书院的前途也会跟着受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