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寂然,残霞覆盖天际,洒落整座岛屿。
界线另一侧。
温泠僵立在原地,怔怔地望着那片光尘消散的方向,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心口堵得发疼。
她不想去接受,不想去接受师兄已经没了。
一切都太快了。
太快了。
谢惊雪目光落在那把剑上,流光扇垂落在身侧,往常清冷的眉眼间,满是怅然。
秋橙眼眶泛红,低声抽泣着,说不出半句话。
江在野握着神雷棍的手微微发抖,垂着脑袋,全身都被低沉的气息包围着。
裴烬还是那般平静的神情,只是握剑柄的手微微发颤,出卖了他。
洛清砚和商平安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荒芜之地,眼里泛着泪光。
寂静无声。
残阳斜坠,天光慢慢褪去,遗留几分余晖。
“我们该离开这里了。”岑九华出声打破了这片死寂
周绯月也压下情绪,对他们道:“趁消息还未传到魔族,我们得抓紧离开这里,不能让无尘仙君为我们所做的一切白费。”
没有人应声,只是都看向了站在前方始终没有动的少女。
“阿泠……”谢惊雪喊了她一声,眼中满是心疼。
温泠似终于缓过神来,抬脚走上前,看着眼前孤零零杵着的剑,伸手握住剑柄,将它拔了出来。
“师兄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带你回家。”
风掠过荒地,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,荒凉不已。
“将那把黑刀也一起带走吧。”忽然,松风声音在脑海中响起。
这才发现,离长剑百步之地,倒着一柄黑色长刀,被层层枯叶压着,毫不起眼。
温泠一顿,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希冀,“松风,是不是还有办法?”
“上古寂灭阵,本就是不留后路的死局,即使被更改,亦是一样,只要阵法彻底催动,阵域内的生灵,只会落得一个后果,那便是魂飞魄散。”
“这世间,再无沈无尘。”
温泠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。
松风见她这样,叹息一声,又道:“但这剑和那柄刀,遗留了他俩的一缕魂息,趁还未散去,将它们收入引魂铃中吧。”
“也幸好你有引魂铃,能留下这两缕魂息,日后你去冥界,说不定可以找到让他们转世的方法。”
温泠抱着剑,朝着那柄黑刀走去,声音发涩,“几率大吗?”
“七成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能转世,总比魂飞魄散的好。
温泠穿过满地狼藉的血色阵痕,来到那柄倒在地上的黑刀跟前。
她弯腰想要将它捡起来,却在触碰刀柄的瞬间,一股汹涌的记忆毫无预兆地钻进她的脑海。
那是——
沈无渊的一生。
*
我叫沈无渊。
我这一生,可以说自从有记忆起,过得很是波折。
虽然波折,但在十二岁前,我过得都很快乐。
因为有哥哥陪在我身边。
我们是双生子,长得一模一样,可性格截然不同。
因家族覆灭,我和哥哥狼狈地从火光中逃了出来,开始一段颠沛流离的生活。
哥哥和我同样年龄,却要成熟很多,像个小大人般,为我撑起了一片不会塌的天。
我灵根低劣,资质平庸,修炼起来极慢。
但哥哥不同,他天赋很好,小小年纪便已懂得阵法造诣,在阵道一途,是难得一遇的天才。
所以有很多宗门都想破格收他,还能带着我一起。
十岁那年,他带着我一起入了凌州的天宸宗。
他进内门,我入外门。
原本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,可事实却不如我意。
外门的日子,其实没有我想的那么难熬,至少一开始是这样的。
哥哥每日都会来看我,如往常一般给我带好吃,好玩的。
可后来,他来得越来越少了。
我明白,他太忙了,内门弟子每季度都会有考核,他既要忙着修炼,又要应付同门的排挤。
天才总是招人嫉妒的,更何况是才十岁就被破格收入内门的沈无尘,身后还拖着我这个废物弟弟。
这期间,有人欺负我,用脚踹我,打我。
我都忍下来了。
可是那天我实在是受不住了,想跑去内门找哥哥。
远远地,就听见几个内门弟子在说话。
“听说沈无尘为了给他那个废物弟弟求丹药,和别人打了一架,已经在执事堂跪了一天一夜呢,真是可怜,摊上这么个累赘。”
“破格收入内门又如何,要我说啊,他早晚要被他这个弟弟拖累死。”
我站在假山后面,攥紧衣角,很是无助。
他们说的每个字,都狠狠地扎在了我的心口。
原来,是我在拖累他……
我没有再去找哥哥,转身走了。
回到外门,我一个人躺在床铺上,想了很久。
最后,我离开了,悄无声息地了天宸宗。
但没过多久,哥哥就找到了我,他很生气的质问我,问我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,知不知道他这些时日有多担心。
我当时就没忍住委屈地哭了,把所有事都告诉了他。
他似乎是愣住了,过了一会,抬手擦掉我的眼泪,对我说:“对不起。”
最后,他主动向宗门请辞,带着我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。
就这样,一晃便是两年。
十二岁这年,我们流浪到一个叫云溪镇的地方。
那个在我八岁时遇到的那个漂亮姐姐,再次出现在了我们面前。
这时候,我知道了她的名字。
中州太羲宗,苍霜仙君。
一个很厉害的人物。
她说与我们有缘,想要带我和哥哥回太羲宗,做她的弟子。
带我和哥哥,而不是只想带哥哥。
她和以往的那些宗门大能不一样。
那些人看我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件物品,或是碍于情面不得不收下的累赘。
她不一样,她的眼神带着无尽的慈悲,很是温柔。
我和哥哥都很喜欢她,于是答应了和她回去。
但她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,让我们在这等她几日,她会来接我们。
我无疑是期待的。
直到漂亮姐姐走后的第二日,那天街市上人很多,哥哥知道我喜欢吃糖葫芦,让我跟往常一般在原地等着他,说他很快回来。
我点头,看着他走进人群。
我等了很久。
久到天色将夜,久到来来往往的人过了很多个,哥哥都还没回来。
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去找时,有个穿黑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,蹲下身,笑眯眯地对我说:“小娃娃,你在等你哥哥吗?”
我没理他。
他叹一口气,又道:“你哥哥不会回来了,方才有个女仙带着他走了。”
我不信。
他道:“不信你便等着。”
我不再理他,继续等。
第一日,哥哥没有回来。
第二日,哥哥还是没有回来。
……
第七日,太阳又落下去的时候,我终于看见哥哥了。
但他没有过来。
他站在街对面,背对着我,始终没有回过头来。
我叫了他一声。
他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,那眼神,是陌生到极致的冷淡。
最后,他跟着那个漂亮姐姐走了, 没再回头。
我喊他,追着喊他。
可都没有用,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。
我很不解。
很不解。
为什么,为什么哥哥要丢下我?
我在这待了很久,我抱着希望,哥哥一定会来接我的。
可我等了很久很久,都没有再见过他。
那点希望,也渐渐了黯淡下去。
而这段时间,我被人盯上了。
是个散修,但和其他散修不太一样,他的眼里,带着让人厌恶的邪气。
他看出我身上有灵根,还是独自一人,境界低微,所以将我抓到一个没人的湖边处,想挖我的灵根。
我挣扎,努力挣扎,可胸口处的疼痛愈来愈清晰。
看着眼前这张狰狞的脸,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为什么哥哥可以走,而我想活下去都要这么难?
后来那个散修死了。
怎么死的我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手上全是鲜红的血。
他的灵根被我拽出来的时候还在跳动,很烫,很烫。
我盯着那东西看了很久,最后我把它吸收了。
那一瞬间,我们感觉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。
很疼,浑身都疼。
我跌坐在地上,看着映射在湖水中的自己。
脖颈有几道黑痕正在蔓延,像藤蔓一样疯狂缠上了我的脸。
然后,不疼了。
哪里都不疼了。
我站起来,平静地拍了拍身上的灰,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云溪镇的方向,转身往反方向离开了。
从那之后,我戴上了面具,也不再叫沈无渊。
我给自己重新取了个名字。
沉妄。
将不该有的妄想,沉入深渊。
后来。
再次见到沈无尘,是我接下魔尊的任务,前往雾霾之森制造兽潮的那时候。
那是多年后我第一次见到他。
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,我的眼里不再有半分期盼,只有恨意。
我恨他,恨他凭什么过得这么好。
可他看我的眼神,却带着失而复得,还有难言的痛苦。
我不懂。
当初走的决然的人,难道不是他吗?
现在这副模样,又算什么?
直到他和我解释。
他回来接我时,被几个魔修掳去,要夺他灵根,最后是苍霜仙君赶来救了他。
他脱险便第一时间便来找我,可我已经不见。
他等了半月,找了半月,都不见我的身影。
还是同一段时间。
我才彻底恍然,那七日是幻境,是有人专为我设下的幻境。
那一刻,我有些后悔了。
可是又有什么用呢?
这张面具一旦戴上,就再也取不下来了。
迟了就是迟了,再也回不去了。
回不去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