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寡人倒该……再容他玩闹些时日?”
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,又藏着几分包容,像是在听什么人的谏言,又像是在跟什么人打趣。
殿中骤然死寂。
文武百官的目光,不约而同、下意识地悄悄投向御座上的始皇帝嬴政,不敢多看,又转向天幕之上的“秦王”,眼神中满是惊愕与探究。
尤其是李斯、赵高、蒙毅等近臣,跟随嬴政数十载,早已是人中翘楚,如何听不出这句话里的意味?
虽是问句,尾音却带着一丝极淡、纵容的肯定。
是谁?
这个“他”是谁,能得到陛下如此包容?
虽说陛下对有才之士向来爱惜,格外礼遇包容,尤其是天幕看起来像是秦王时期,此时的陛下更是求贤若渴,可是——“玩闹”?
看这意思,似乎是忤逆了陛下,还得如此对待,究竟是哪位大才?
李斯指尖轻捻,脑海里飞速闪过朝堂之上的各方人物,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上——尉缭。
唯有国尉尉缭,才配得上这般待遇,也有忤逆大王之可能。
尉缭子深谙兵法,智计无双,当年辅佐陛下一统六国,功勋卓著,却在天下初定后悄然归隐,不知所踪,这莫不是大王招揽他之前的事?
嬴政指尖轻叩玉盏的动作也顿住了。
他望着天幕中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、一模一样的声音、一模一样的姿态的人,瞳孔微微收缩。
嬴政分得清,那的确是自己,是数年之前的、尚未称帝的自己。
而那时的他说了一句……他此刻全然不记得的话。
他竟全然不记得,是忘了,还是这天幕……
画面继续推进。
像是视线缓缓拉远,将御前那道躬身拱手的身影纳入画中。
是李斯,年轻许多的李斯,眉眼间不似此时沉稳从容,却带几分意气风发的锐意。
他面带浅笑,徐徐开口,以狐狸为喻,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位有心藏拙,却身怀制盐绝技、惊世才学的奇人——
“狐狸再狡猾……尾巴必然藏不住……若他真能献出制盐之法……或许心中存有顾虑……斯愿亲自前往劝说……”
还在揣测是何人的朝臣们,此刻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李斯身上。
原来这人,是你引荐的?!
不敢看陛下,还不敢看这位同僚吗?!
还不快速速招来——到底是何方高人,得大王如此青睐,还懂得什么制精盐之法!
李斯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仿佛冥冥之中,真的有一个人,受他引荐,让他不惜自请亲往招揽,可……绝没有!
“大王!”
李斯迅速上前一步,稳住心神,沉声道:
“臣从未听闻过什么人懂得制盐之法,更未曾向大王引荐过这样的人物,这天幕所显,与臣所知过往全然相悖,恐有蹊跷,绝非我大秦真实旧史!”
话音刚落,只见那天幕的最上端,缓缓浮现出一行金黄色的大字——
因果兴替,天道昭彰,同位异宇,警鉴后人
十六个字笔力遒劲,如刀削斧凿,悬在金色天幕之上,殿中又是一静,紧接着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。
“同位异宇……这是何意,莫非这天幕上所演的,并非我朝,而是另一个大秦?”
“胡说,陛下吞八荒,扫六合,一统天下,何来的另一个大秦?”
“哎呀,你没看见那个异宇吗!说不定……”
“荒谬!天无二日,地无二主,何来的异宇?”
群臣争论不休,各有揣测,这时,公子扶苏凝眉沉思良久,忽然上前一步,躬身拱手。
“父皇。”
嬴政微微侧目。
扶苏直起身,朗声道:“儿臣曾读《庄子》,其中《秋水》篇有言:‘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,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?计中国之在海内,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?’此言天地之广袤,非人智所能穷尽,四海之于天地,不过蚁穴之于大泽;中国之于海内,不过一粒稊米之于太仓。”
他抬眸望向天幕,目光清亮:“天地六合之外,究竟有无穷尽,先贤亦不能断言,儿臣以为,既有‘异宇’二字,或许这六合之外,当真另有一方天地——那里也有大秦,也有咸阳,也有父皇与李丞相,也未可知。”
话音刚落,席间又站起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。
众人看去,正是奉常属官太卜令,老人年逾古稀,平素掌管宗庙礼仪与天文卜筮,极少在朝堂上开口。
此刻他颤巍巍地立起身来,朝天幕上那行鎏金大字深深望了一眼,方才转向御座,声音苍老而沉缓,带着几分对天道的敬畏:
“陛下,昔日邹子谈天,曾论九州之外,更有九州;一域之外,复有一域,彼此隔绝,人迹不通,各成乾坤。”
“臣以为天幕所言‘同位异宇’,大抵便是此意——同源之世,因因果各异,而衍化出不同天地,今日昭示此景,正是要我等观彼世得失,以警鉴我大秦基业。”
说到此处,老人深深一揖,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激动的颤意:
“此乃陛下圣德昭昭,感通上苍,天佑我大秦,故而赐此天幕,以启后世啊!”
此言一出,群臣纷纷垂首附和:“陛下圣德,天佑我大秦!”
一时间,殿中赞颂之声此起彼伏,如潮水般涌向御座,就连那些屡次直言斥秦的儒生博士们,此刻也息了声,惊疑不定地望着天幕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究没有开口。
嬴政端坐其上,面色如常,看不出半分喜怒,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,始终没有离开天幕。
他一生横扫六国、一统天下,信法度、重实权,从不信鬼神玄异之说,可眼前真切的异象、天幕中熟悉的身影、那段全然陌生的过往,却在他心底掠过前所未有的困惑与好奇。
不知为何,他对那个异宇之自己口中的“他”,并不反感,甚至隐隐觉得……这所谓因果,或许,就在此人身上。
不,定是在此人身上!
有意思。
“好好好!”
嬴政忽然低笑一声,笑声清越,透着帝王独有的睥睨与笃定,他抬眼直视天幕,朗声道:
“既然上天有此昭示,那便让朕好好看看——那另一方天地的大秦,究竟演了怎样一出,朕这里从未有过的戏码!”
或许是受这话影响,天幕画面忽然荡起阵阵涟漪,从章台宫荡开,新的景象悄然浮现。
那是一片葱茏的庭院,日光温煦,树影婆娑,几只雀儿在枝头扑棱着翅膀。
而在院子中央,一架从未有人见过的奇物正轻轻晃动着,发出细碎的、吱呀吱呀的声响,看起来格外悠闲舒适。
那奇物上正躺着一人。
此人一身白色素袍,墨发用一根竹簪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,不知是年纪尚轻,还是性格使然,并未束冠。
他半阖着眼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把手,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他身上,斑斑驳驳,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
这便是那位异宇秦王口中的人吗?
淳于越下意识一皱眉,低声斥道:“如此散漫不端,成何体统,若入仕途,当以冠冕束发,正襟危坐,方显朝廷威仪,此人这般模样,简直有辱斯文!”
“我倒不觉得。”蒙毅斜睨了他一眼。
这腐儒,没事净找不痛快。
天幕如此,这不摆明了此人乃陛下欣赏重士之人吗,陛下还没发话,他倒先跳出来了?
呸,什么东西!
偏生念及他乃是长公子之师,自己明面上还得给他几分颜面,省得长公子为难。
唉,搁在几年前,尚未与兄长一同扛起蒙家重担、能肆意行事的年岁,就凭这老夫子三番五次迂腐聒噪,他与兄长蒙恬早寻个僻静去处,将人“好生请教”几番了。
像他这样的,得带最结实的麻袋!
奈何如今身担重职,日夜侍驾君侧,一言一行都需持重收敛,这般痛快利落的勾当,早已搁置许久,再也不曾做过。
啧!可惜了。
他收回思绪,目光重新落回天幕中那道素袍身影,嘴角不自觉地微挑了几分。
“我看此人虽着素袍、不束冠,却并无萎靡之态,反倒颇有几分潇洒出尘的气度,这般不拘小节,倒有山中隐士之风。”
淳于越冷哼一声,别过头去,并不搭腔。
扶苏将这一切收入眼底,略有几分无奈地抿了抿唇。
好在不等他纠结,天幕继续演进,又有一人快步走入画面。
那人肩上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,一身粗布装束,瞧着与寻常护卫并无二致。
满朝文武大多扫过一眼便不再留意,将目光重新放回那年轻人身上。
唯有御座之上的嬴政,眸色骤然微微一凝。
此人,他认得。
天幕还在继续,这护卫原来是送盐来了,这年轻人竟真的认了自己会制精盐!
“粗盐化精盐?!”一个年轻官员失声叫道,随即连连摇头,“开什么玩笑!粗盐苦涩,精盐如雪,岂是人力可化?此人年岁轻轻,定是在吹嘘!”
话音刚落,站在他前面的几个身位老臣回手就是一巴掌,正拍在他后脑勺上,拍得他一个趔趄。
“哎哟!”
“哎什么哟!”老臣横眉竖目,“异宇之陛下与丞相皆注意之人,必有其过人之处,岂是你能小觑的?不可再口出妄言!”
那年轻官员捂着后脑勺,看着父亲的模样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。
“大夫何必如此较真。”那老臣身旁一名同僚摊摊手,漫不经心地搭腔,“我也不信这黄口小儿有这般本事,我大秦朝堂能人辈出,此间从未听闻这号人物,想来在那异位世界,也不过是个哗众取宠之徒,说不定早已因蒙骗君王被治罪,故而名声不显。”
“话可不能这么说!”不远处立刻有官员忍不住出声反驳,眼神笃定,“我看此人眉宇清朗、气度沉稳,绝非虚言欺世之辈,说不定是真是位年轻奇才!”
“何况异宇的陛下与丞相都默许认可,怎会是招摇撞骗之人?”
“是不是欺世盗名之辈我不知道,反正……看着却是一副病骨。”有武将看着天幕的景象,摸着下巴猜测道:“就连一个盐块也举不起,看这气色,莫不是有伤?”
“的确,看起来倒是那护卫不错,若是我手下兵卒……”
朝堂上议论纷纷,各执一词,谁也说不过谁,相信的有,质疑的有,半信半疑等着看好戏的更有。
而在这一片嘈杂之中,站在御座近前的几位近臣,始终保持着沉默,静静听着天幕中那主仆二人熟稔轻松的对话,眼底皆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深意。
尤其是赵高,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一瞬,若有所思。
李斯与蒙毅对视沉吟片刻,不再多想,不约而同地抬起头,将目光小心翼翼投向御座之上的嬴政,带着几分试探。
嬴政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天幕之上,似有所感,偏过头,对上他们的视线。
他对这两位心腹重臣也无隐瞒之意,只是极其轻微地颔首示意,便继续专注于天幕画面。
李斯与蒙毅再度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读懂了答案,心中了然:
没错了,看来那护卫必定是陛下近前之人。
群臣议论声在经历了最初那阵沸水般的喧腾之后,也渐渐平息下来——不是不想争了,是嗓子干了。
他们三三两两各自归席。有人端起酒盏润喉,有人揉了揉跪坐得发僵的腿,有人仰头望着天幕,憋着一口气静待后续。
只见那素袍年轻人有条不紊地报出所需材料,又沉声吩咐不许旁人窥视,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。
有人嗤笑出声,有人眼含期待,有人……
蒙毅震惊地偏过头,看向旁边的李斯。
只见李斯口中念念有词,嘴唇翕动,竖耳一听,分明在默记那年轻人所述的材料!
不是,刚才不声不响的,合着你比我还信那人啊?!
不行,绝不能落下!
蒙毅暗暗咬牙,瞪大了眼睛,材料错过去了,但他能把此人制精盐的工序全都记下来!
然而……
画面忽然加速到看不清。
“哎!”
蒙毅差点从席上弹起来。
手中玉盏险些碾碎,才克制住自己,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这不是吗,他说不让人窥视,就连我们也不让看啊呐?!
不是说天道昭彰嘛,这天幕是不是有点……
啊,减速了,错怪它了。
等等,那是陶罐里什么?!
盐!精盐,雪花一样的精盐——!
蒙毅看得目瞪口呆,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,呼吸瞬间急促停滞,指节猛地攥紧。
“咔嚓”一声,玉盏碎裂,酒液洒了他一身,他这才方觉失态,正欲起身起请罪,却听席间一片哗然混乱。
“噗——!咳咳咳咳!”
——这是有人一口酒喷出,剧烈呛咳不止,捶着自己的胸口,满脸通红。
“哗啦——哐当!”
——这是有人猛然起身,掀翻了案几,瞬间满地狼藉,赶紧跳起来拍打衣物。
“咔嚓!嘶——”
——这是有人和他一样,捏碎了玉盏,只是比较倒霉,被碎片割伤了手指,大口抽着冷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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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篇补更,到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