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内史遇害了,保护长公子!”
混乱之中,不知是谁嘶吼的这一句,响彻四野。
材官、弩手、徒卒纷纷回头,一眼便望见那令人睚眦欲裂的惨状。
周内史……遇害了?
石块之下,车厢被压了个正着,血肉横飞,惨不忍睹——任谁看了都会笃定,里面的人绝无生还可能。
士卒们心头猛地一沉,茫然不可置信,阵脚都有短暂的凝滞。
就在这时,又是一声厉声高喝,同样的响彻谷间——
“周内史已然遇害,保护长公子!”
是韩非!
只不过这一次,他把重心放在后半句上。
一路上,韩非始终策马紧随马车之侧,方才见势不好,他果断纵身弃马,翻滚而出,虽然狼狈不堪,却侥幸未被卷入残骸之下,成为唯一一个,来得及从那车架旁近逃出的人,得以厉声定局。
众护卫闻声骤然惊醒,眼眶瞬间赤红如血,滔天悲愤与护主决绝齐齐涌上心头。
周内史已然遭难,长公子万万不能再有任何闪失!
悲愤化作悍不畏死的意志,残存的力气自四肢百骸重新燃起,士卒们死死攥紧兵刃,双目赤红,杀气冲天,向着山脊,竟隐隐有反扑之势。
山脊上的伏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笃定此次刺杀目标已然身死,再看身边滚石落木也所剩不多,在缠斗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匪首当即吹响暗哨,伏匪瞬间不再恋战,迅速朝着山林深处撤退。
“小贼休走!”
杀红了眼的百将(即甲兵统帅,不是一百个将士)当即就要提兵追剿,却被李一横剑拦在身前。
“卫率!他们残害了周内史,岂可放他们走?”
百将赤红着眼怒吼,牙关几乎要咬出血来。
那可是周内史啊!
为官清正,一心为民,关中黔首无不感念其恩德,掷果盈车,夹道相送,盼着他出使顺遂、平安归朝,便是大王也亲挑将领,再三命令,务必要人周全的带回来。
可如今……车毁人亡,他们回去该如何向所有人交代?
百将怒急攻心,挣扎便要再冲,可被这么一阻,山上人影早已隐入密林,再追已是不及。
他目眦欲裂,狠狠一跺脚,手中长刀劈在一块碎石上,火星四溅。
李一也恨恨地盯着山脊的方向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可他深吸一口气,硬生生将那股怒火压了下去,声音冷硬如铁:
“别追了,周内史伤病要紧,此地不宜久留,先整队撤离。”
“什么?”
百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,他愕然转头,望向那片被巨石砸烂的残骸。
泥泞血污之中,身披重甲的兄弟都被压得胸口塌陷、气息全无,令他既悲且愤,被正正压在巨石之下的周内史,又哪里还谈得上什么“伤病要紧”?
卫率莫不是太悲伤了,以至于失了理智?
他犹豫着正要开口,却见残骸前方,扶苏公子的车架旁,韩非上前一步,声音急切。
“子澄,长公子,快下来,你们二人可有伤到?”
百将瞬间瞪大眼睛,却见那个被韩非扶着下来的人,不是周内史又是谁?
“这、这、这……”百将整个人都蒙了,心头的悲切还没消下去,此时竟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。
李一一拍他的肩膀,脚下已快步冲向周文清,声音从风中甩过来,又急又快:
“先生的车驾毁了,先生无碍!你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?速速整顿,离开这里!”
自始至终,周文清与扶苏,根本就不在那辆嬴政亲赐、万众瞩目的马车之中。
时间倒回出发之前。
周文清病倒,李一咬牙下令拔营,即刻过函谷关,可前路风险难测,不得不谨慎。
他特地找了韩非商议,将心中忧虑和盘托出。
韩非听完,沉吟了片刻,忽然抬眼,目光落在队伍中央一辆同样宽大威仪、却始终空无一人的车驾上——那是大秦长公子扶苏的仪仗车乘。
这样庞大规模的使团,韩非都被单独安排了车驾,扶苏又岂能没有?
“长公子的车驾,可因无人而懈怠防备?”他沉声问道。
李一当即摇头:“自然不会。”
别说只是空车,就算只剩车架,连轱辘都没有,只要挂着长公子仪仗,他们也必会护在队伍中最核心之处,谨慎防卫,分毫不敢怠慢疏忽。
这关乎大秦威严,更关乎王室威仪。
韩非微微颔首,眼中精光一闪,“那便好,就用它了。”
偷梁换柱之计,便在寥寥数语间定了下来。
韩非看着李一将昏睡的周文清送上扶苏的马车,自己却骑马,如同往常一般,跟随在已然成了空车的马车旁。
他把自己当成了风向标,将所有的目光引向那辆空荡荡的车驾。
若无事发生,自然最好,可若真的有奸人暗中窥探,意图伏击,必会打探沿途消息,知晓一直以来,韩非随行的,便是周文清乘坐的车驾。
他们算准了,此行树敌众多,令人除之而后快的是周文清,而非扶苏,若有伏击,歹人必紧盯韩非随行的马车,绝不会轻易动了长公子仪仗。
只不过他们没算准,这歹人竟会如此疯狂。
山上滚石如倾盆暴雨,铺天盖地砸落,俨然是要将整支使团一并埋葬在山谷之中。
当然,即便如此,最密集的落点,全都在那辆空荡荡的安车上,仿佛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彻底将它掩埋。
没见韩非一个在旁边骑马的,都险些没来得及逃出滚石的包围圈吗?
而周文清,更是连“三、二、一”都没数完——“轰隆”一声巨响。
那辆被砸成碎片的车架,车壁木板被砸飞出来,裹挟着碎石和铁钉,在空中翻了几翻,直直地朝他所在的车厢飞来,隔着几十步远,“笃”的一声,深深插在他方才看准的落脚之地上。
木板边缘参差不齐,铁板断茬锋利如刃,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。
周文清的手还攥着扶苏的手腕,整个人僵在那里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幸好。
幸好他身体虚弱,动作没那么利落,不然就是上赶着往刀口上撞了。
周文清暂时不敢再动作,只听着车外的喊杀声、滚石砸地的闷响、箭矢破空的尖啸,混成一片混沌的洪流,从他耳膜上碾过去,又渐渐远去,朦朦胧胧,逐渐听不真切,也快看不真切了。
他死死盯着车壁上被碎石震开的裂痕,缝隙里透进的天光一点点变亮、变宽、再无遮挡地投进来,始终精神紧绷着,犹如一张拉满的弓,直到光晕忽然一暗——
韩非的身影出现在眼前,背着光,伸手朝他递来。
周文清扶着扶苏的手,勉强踏足地面。
只一瞬,膝盖便猛地一软,全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,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倒。
“先生!”
扶苏声音都在发颤,慌忙用尽全力将他牢牢扶住。
周文清喉间微动,想勉强说一句“无妨”,可字音还未成形,眼前骤然一黑,天旋地转,整个人便彻底失去了意识,软软昏了过去。
“子澄——!”
一声惊喊破口而出,韩非脸色骤变,眼睁睁看着身前之人浑身虚软,整个人朝着地面滑坠。
他当即快步上前,长臂一伸架住周文清腋下,顺势屈膝下蹲,将人稳稳接住,半靠在自己身上。
扶苏也连忙扑倒在地,双手紧紧抓着周文清的袖口、指尖用力到发颤,焦急地呼唤:
“先生!您怎么了,您醒醒啊!先生!”
他方才巨石滚落、箭矢如雨,都未曾露出半分惧色的眼睛,此刻瞳孔骤缩,翻涌着浓烈的慌乱与无措,死死盯着靠在韩非怀中的人。
周文清双目紧闭,早已陷入昏迷,他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,两颊却泛着极不正常的病态潮红,额间冷汗浸透了鬓边发丝,混合着尘土一缕缕黏贴在额角与脸颊,眉头紧紧蹙起,双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。
即使昏迷着,他的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轻颤,背后衣料早已被冷汗尽数濡湿,韩非指尖一碰,便触到一片灼人的滚烫,心头顿时一紧。
“不好!”
韩非不敢有半分耽搁,猛地抬首,朝着四周厉声疾呼:
“医者!夏无且!夏医师何在!”
“在此!”
一声应和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,李一浑身沾满尘土与斑驳血污,此刻一手握着长剑,一手拽着夏无且,疾驰而来。
“夏医师!快救救先生!”
扶苏慌忙起身往旁侧退开,腾出施救空间,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夏无且,急切得像要烧起来。
夏无且根本不用说,已经扑了上来,一手扣住周文清的腕脉,三根手指稳稳按在脉搏跳动的位置,另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——指尖触到的滚烫让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先生怎么样?”李一见状,连忙急切地追问道。
“果然起高热了。”夏无且应了一声,眉头拧成一个死结,开始认真地把起脉来。
“先生还被撞了一下!”
扶苏急急地补充,生怕自己遗漏了一点,耽误了先生的病情。
“我不知道撞了哪里,可我听见他闷哼了一声!”
还有外伤吗,夏无且没有抬头,但眸色更沉重了几分。
“还有心疾,先生应该是心疾复发了,但是他吃了药,我看见了!”
“几颗?”夏无且追问道。
“很多。”扶苏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他想起先生一只手将自己死死护在怀中,另一只手颤抖着取出药瓶,倒出药丸,看也没看就仰头咽下,声音不由得更加干涩,垂下头,又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“……很多。”
夏无且没再说话,细细地摸着脉搏,只是眉心那道竖纹越拧越深。
指下的脉象乱得触目惊心,每一寸都透着凶险,浮浮沉沉全无章法,初时急促,却又力道绵软、后劲空乏,时而跳着骤然一顿,继而又轻颤着续上,涩滞难行,每一次搏动都透着滞涩与无力,怕是不止热邪入体,心气衰败,更有内腑震荡、瘀血阻络之象,加重了心脉损伤。
夏无且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,他收了手,打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医箱。
“必须先稳住心脉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传入众人耳中,“我要施针,会痛,务必扶稳先生,不可让他乱动。”
“我来!”
李一的声音从旁边挤进来,又急又硬,他先看向夏无且,又望向韩非,重复道:
“让我来,我能摁住先生。”
韩非点了点头,没有多言,只是默默起身,让开了位置。
李一当即单膝跪地,接手托住周文清腰背与肩颈,将人稳稳固定住,既不妨碍施针,又能牢牢护住,防止他痛极挣扎。
夏无且深吸一口气,拨开周文清胸口衣襟,随后从药囊中取出银针,针尖细如毫发,闪着冷白的光。
他的手很稳,手腕微微一沉,没有半分迟疑,第一枚银针便精准刺入膻中穴,快、准、稳,分毫未差。
可即便如此,银针刺破皮肉、触及经络的刹那,痛感瞬间席卷全身,周文清的身子还是猛地一颤。
他眉头死死拧成川字,牙关紧咬,腮帮子绷出两道硬棱,指节攥得泛青,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含混的闷哼。
声音很低,却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都跟着揪紧了。
“先生!”
扶苏低呼一声,下意识往前探身,手伸出去,又硬生生顿住。
他怕自己靠得太近会影响夏无且施针,只得将到了嘴边的担忧死死咽回肚子里,缩回去,退到一旁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让它们落下来,双手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指腹被布料勒出一道红痕。
夏无且目不旁瞬,第二针捻入内关,痛感骤然加剧,像有人拿锥子在骨头缝里凿。
周文清整个人本能地猛地向上弹起,又被李一按住。
他喉间的闷哼陡然拔高,变成一声破碎而痛苦的低吟,浑身肌肉紧绷得僵硬,四肢忍不住微微抽搐。
“子澄……”韩非抿唇敛眉,低唤一声。
他负手立在一侧,看似镇定,实则衣袖里的双手早已紧紧攥起,手背上青筋毕露,目光锁在周文清脸上,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