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到如今,口舌之争恐难再起什么作用了,刘邦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身前二人。
左侧孙辉神情肃凝,紧盯对面,眉头紧锁,仍在苦思破局的法子;一旁伍孚同样面色沉凝,盯着后邈,费尽心思斟酌牵制对方的说辞。
看得出来,二人对峙得并不轻松,但脚下稳稳扎根,半步不曾后退。
这般心性……想来周先生想要看到的,此刻应该心中有数了吧?
他又悄悄朝周文清投去一瞥,却见先生不声音不响的负手站在后方,神色淡然,四目相对的一瞬,不动声色地朝他微微含笑颔首。
看来是满意的。
得了准信,刘邦再不迟疑,大步跨步而出,双手一左一右轻轻一拨一揽,干脆利落将孙辉、伍孚二人护至身后,独自挺身站至最前。
他回头对着二人咧嘴一笑,语气轻松地嬉笑道:
“好啦好啦,二位兄弟辛苦!不过这风头哪能让你们全包了,接下来,还是让我来吧!”
随即转头面向后邈,他神色倏地一变,副漫不经心的笑意尽数敛去,一双眼骤然沉了下来,市井打磨出来的悍气扑面而来。
他上下扫过后邈阴鸷狰狞、怨毒扭曲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:
“还在眼巴巴等着你那救兵呢?看来你这名头也没什么分量嘛,汪汪犬吠了大半天,连个屁都没喊来,还敢大放厥词?”
后邈冷哼一声,声音阴沉:“是不是大放厥词,你等等就知道了。”
“等?”
刘邦眉梢一挑,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一般,眼神上下扫量,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对方,戏谑道:
“老子凭什么要等?”
他缓缓垂首,半边面孔沉入檐角投落的阴影之中,手指轻轻一勾,卢绾与樊哙立时心有灵犀,齐齐活动着手腕跨步上前,并肩而立。
三人合在一处,顿时将日光都遮去了大半,只剩下几道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光,正正好好落在后邈那张逐渐有些僵硬的脸上。
一步,一步,又一步,步步逼近……
刘邦抬手虚按腰间,嗓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层开玩笑似的漫不经心,黏腻腻的恶意几乎要凝成了实质,缓缓漫开:
“依我看……不如就趁你的狗腿子还没赶到,先把你们这群杂碎一并宰了算了,一刀抹了脖子,快得很,你们觉得怎么样?”
“好主意呀!……邦哥。”
卢绾立刻接了话,脸上挂着一副故意挤出来的恶人相,阴阳怪气地高声附和:
“抹了脖子转身就走、干净利落,管他什么后什么前的狗屁名头,下去好好跟阎王爷说去吧!哈哈哈哈!”
随着卢绾放肆的笑声不断回荡,后邈狠戾癫狂的模样也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,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。
该死的巡徼,这回怎么来得这么慢!
他心底咬牙怒骂:老子今日若是在这儿掉一根汗毛,定要叫叔父将这帮值守吏卒通通治罪,抽筋扒皮、剁碎了喂狗!!!
念头翻涌之间,眼底已然泄出几分藏不住的慌张,后邈强撑着腰杆,厉声断喝:
“放肆!我叔父乃堂堂相国,你们敢?!”
“有什么不敢的,怪只怪你蠢,你叔父没教过你,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道理吗?蠢货,下辈子做人,可长点脑子吧!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刘邦和卢绾明显演上头了,肆无忌惮放声恶笑,那股悍匪般的气焰铺天盖地往外冒。
“先生,刘亭长怎么了?他们在做什么,看起来好……像坏人呐!”
更像土匪流氓,扶苏实在看不下去了,不忍直视地别过头,斟酌了半天措辞,才小心翼翼地低声问自家先生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自己熟悉的人好端端的突然当街发疯”的茫然与无措。
就连姜安都忍不住替他们尴尬地蜷起脚趾,默默伸手遮住脸,偏过了大半个身子。
刘亭长肯站出来为自己出头,甚至一拳出了他憋在肚子里许久的恶气,姜安心中自然是十分感念,可……
他们应当是正经人吧?是的吧??一定要是啊!他还没有一脚踏上贼船的觉悟啊!!!
怎么感觉他本来就不算光明的前途,越发灰暗了是怎么回事?
姐姐救我~!
周文清道士目不斜视,只默默伸手,挡住了扶苏的眼睛,语气平直,波澜不惊道:
“只是刚立的人设没撑多久就崩了,疯了而已,小孩子不要学。”
扶苏乖巧点头:“哦、啊——!”
趁着孩子大脑宕机,周文清侧首望向李一,低声问道:“怎么回事,巡抚还没到吗?”
趁着这孩子脑子短暂宕机的空档,周文清侧首看向李一,低声问道:
“怎么回事,巡徼怎么还没来?”
李一示意方才前来报信的暗卫先行退下,低声回话:
“原本早该到了,是方才最先逃走的那名学子半路故作偶遇,扮成路人假意呼喊,说什么‘后家二公子又围了人动手了,撞见肯定遭殃,速速绕路,可千万别往那边走。’”
“依这后邈贯常作风,巡徼一时难辨真假,我料想他们应是掂量着这二世祖的脾气手段,轻易吃不了亏,哪里会想到竟撞上我们这样的的硬茬子。”
“这帮吏士生怕来的早了,反而坏了这二世祖的好事,卖便宜不成还惹一身骚,所以便多绕了几个弯子,一路磨磨蹭蹭赶来,不过算算时辰,这会儿人也该快到了。”
“哦?”
周文清稍作回想,开口问道:“你说的这个最先离开的学子,莫非就是方才唯一出言劝伍孚切勿冲动的那人?”
李一点头:“正是此人,名唤冯毕。”
这是方才禀报的暗卫带来的消息。
毕竟是齐国的地界,周文清本就没指望刘邦几人真把对面打服了了事,还是要等巡徼来的。
不止后邈,他们也等着官方出面,好为这场闹剧收个尾,只不过他们不想这么快而已。
本意是派人还制造点小麻烦,稍稍绊一绊巡徼的脚步,借机观察卷宗所载的孙辉、伍孚二人临事的反应,没料到竟被旁人抢了先。
冯毕……
周文清在心里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眼底掠过一抹深思。
此人此举,是单纯顾虑孙辉、伍孚及他们的安危,故而拖延追兵片刻,方便他们逃离现场,留存性命?
还是早已痛恨后邈仗势横行、欺压乡里,想借他们这群“莽夫”之手,除掉这一方恶霸?
他没有急着下结论,而是将目光转向孙辉、伍孚二人的背影。
无论如何,这场“意料之中”里冒出一个“意料之外”的人,也算难得的意外收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