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安静了。
崔昭坐在车里,没动。王衍说别动,她就不动。箭还在车壁上,钉进去很深,尾羽还在颤。
她看着那支箭,数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,车帘掀开了。
王衍站在外面。手臂上一道口子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崔昭盯着那只手。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擦伤。”
她没信。撕下一截袖子,拉过他的手,缠上去,缠得很紧。王衍低头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谁的人?”她没抬头。
“皇帝。”
崔昭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缠,打了个结,“不是太子?”
“太子还没这个胆子。”
崔昭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早就知道?”
王衍没回答。
崔昭盯着他看了几秒。“来山庄那天晚上,你就知道了。”
王衍看着她。“你什么时候猜到的?”
“刚才。”
“怎么猜的?”
“你昨晚没睡。你说‘他在路上,跑不了’——你说的是那个人,不是皇帝。”崔昭的声音很平,“你知道皇帝要动手,你没告诉我。”
王衍没说话。
“你用自己做诱饵。”
“是。”
崔昭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,按在他心口。掌心贴着衣料,她感觉到他的心跳,很稳。
“下次再这样,”她说,“我跟你和离。”
王衍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搬空你的私库。”她补充道,“改嫁。”
王衍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泛白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不冷,但沉。像一潭不见底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全是暗涌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你听清了。”
风吹过来,把车帘吹起来又放下。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,他的表情没变,但她看见他下颌绷紧了——咬肌动了一下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。她的腰还在疼,但她没躲他的目光。他的眼神很沉,沉得她心里有点发毛,但她没退。
暗卫站在不远处,低着头,没人敢动。车夫攥着缰绳,眼睛盯着马耳朵,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。
远处有鸟叫,一声,两声。
王衍忽然松开手,往车壁上一靠,闭上眼。
“搬不空。”他说,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私库的钥匙你找不到。”
“你藏哪了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崔昭盯着他看了两秒。“那我找别人帮我搬。”
他没睁眼。“谁敢?”
崔昭没忍住,嘴角动了一下。她赶紧压下去,别过脸看着车窗外。
风吹进来,凉凉的。
她听见他叹了口气,很轻。然后一只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指。没看她,也没说话,就是握着。
她没抽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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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王府,崔昭换了身衣裳,把那件沾了血的舞衣叠好,放在柜子最深处。手在抖,不是怕,是气。
王衍推门进来,她没回头。
“刘尚书的折子写好了?”声音很冷。
“写好了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王衍走到她身后,没碰她。“来看看你。”
“看完了,出去。”
“昭昭。”
“别叫我。”
王衍没走。站了一会儿,伸手,把她鬓边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。崔昭没躲,也没动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句话,”他说,“是气话还是认真的?”
“你猜。”
王衍的手停在她耳边。
“我赌不起。”
崔昭转过身,看着他。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那你下次就别拿命赌。”她说。
他没回答。
门外有人敲门。三下,停了,又三下。
“大人,三殿下来了。”管家的声音。
王衍看着她。“你休息,我去。”
“我一起去。”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脸色不好也是你害的。”
王衍没再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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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景桓在书房,不是一个人。身后站着三个人,崔昭不认识,但看穿戴,不是文官就是武将。
王衍进门的时候,萧景桓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“听说你们路上遇袭了,人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萧景桓看了崔昭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没多问。转过头,对王衍说:“是父皇的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刘崇。”
萧景桓顿了一下,“户部那个刘崇?”
“他儿子在江南打死三个人,地方官不敢……折子已经写好了。”
萧景桓看着他。“刘崇是皇帝的人。你动他,皇帝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他动我的时候,也没想过放过我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几息,萧景桓身后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没人说话。
萧景桓忽然笑了。不是笑内容,是笑王衍。“你早就想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叫我过来干什么?”
“让你看着。”
萧景桓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“行,我看着。”
他转过身,对身后那三个人说:“你们先出去。”
三个人退了出去,门关上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王衍、崔昭、萧景桓。
萧景桓看着崔昭。“嫂子,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
萧景桓点了点头,转向王衍,“你表妹下个月成亲,我已经让人备了贺礼。”
王衍看着他。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动她。”
萧景桓没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王衍,站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会。”他说。
王衍没接话。
萧景桓转过身。“你信我吗?”
王衍看着他。“不信。”
萧景桓笑了一下。“那没办法。”
他走了,门开着。王衍站在书桌前,没动。崔昭走过去,把门关上了。
“他不信他不会动清妩。”崔昭说。
“我也不信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王衍看着她,“护不住也要护。”
崔昭没说话。她走回来,站在他面前,伸手,按在他心口。
“你心跳快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因为皇帝,还是因为清妩?”
“因为你。”
崔昭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因为我什么?”
“你说和离的时候。”
崔昭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眼下有青痕。他昨晚没睡,前天晚上也没睡。
“王衍,那件事是气话。”
“哪件?”
“和离。”
王衍看着她,没说话。伸手,把她的手从心口拿下来,握在手心里,没松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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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衍在书房坐到深夜。
桌上放着一封信——岭南来的,下午到的。他拆开,看了第三遍。
“人已到建康。”
他把信烧了。灰落在砚台里,和墨混在一起,黑成一团。
他拿起笔,蘸了那团黑,在折子上写了最后一行字。
“刘崇之子刘义,强占民田,打死三人,罪无可恕。刘崇身为户部尚书,知情不报,以权谋私,请陛下严惩。”
放下笔。
窗外起了风。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飞起来。
他按住那张纸。纸上写着两个字——“刘崇”。
他看了很久,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
明天,早朝。
他转过身,吹了灯。
走廊里很暗,他走得很慢。走到房门口,门缝里有光,她还没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