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衍去上朝的时候,崔昭还躺着。
她其实醒了一会儿了。听见他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,听见他在门口顿了一下——大概是在看她。她没睁眼。他也没出声,走了。
碧桃进来伺候洗漱的时候,崔昭已经坐起来了。脸还浮着,眼皮有点肿,昨晚上没睡好。
粥端上来,碧桃在旁边布菜,嘴里没停。
“夫人,这粥是大人走前特意吩咐厨房熬的。”她把那碗粥往崔昭面前推了推,“鸡丝粥,炖了一个时辰,油都撇干净了。大人说您最近胃口不好,吃不了油腻的。”
崔昭看了那碗粥一眼。白粥底,鸡丝撕得细细的,几点枸杞浮在上面,看着确实是用了心的。
她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
第一口,咽下去了。
第二口。刚到喉咙,胃里突然翻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拧了一把。她放下碗,偏过头,捂着嘴。没吐出来,但那股恶心顶在嗓子眼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,酸水往上涌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碧桃吓了一跳,赶紧递水。“夫人——”
崔昭接过水,喝了一口,漱了,吐在盂里。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“这粥……”碧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,“不合口?”
“不是。”崔昭睁开眼,看着那碗粥,又看了一眼。鸡丝、枸杞、白粥,都是好东西。她伸手把碗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。这回慢慢咽,压着那股恶心,咽下去了。
“撤了。”
碧桃不敢再说了,端着下去了。
崔昭坐在桌前,月事晚了五天。她不敢往下想,但脑子不听她的,一直在算日子。算来算去,都是那个数,五天。
她把碗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,叶子绿得发暗。她看着那片绿,站了好一会儿,想想……还是再等几天吧。
王衍下朝后没有直接出宫。
太监引他到长秋宫偏殿的时候,清妩已经把人都支走了。殿里只有她一个人,坐在窗前,手边放着一盏茶,没喝,已经凉了。王衍走进去,行了个礼,站在那里,没坐。
“表哥,坐。”清妩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王衍坐下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几,案几上放着一碟没动过的点心。
清妩看着那碟点心,看了一会儿。“表哥,我不想让他活太久了。”
说得很直接。王衍看着她,没接话。清妩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王衍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,很快松开了。
“你想好了?”沉默了很久,王衍才开口。
清妩看着他。“我从入宫那天起就在想以后,”她顿了一下,“现在孩子是太子了……满月宴上你也看到了,我怕……”
殿里安静了很久,久到窗外有鸟叫了一声,又飞走了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王衍站起来。清妩没动,坐在那里看着他走到门口。
他推开门的时候,她忽然开口:“表哥。”他停住,没转身。
“我不是在求你。我是在问你,要不要一起。”
王衍站了会,推门出去了。
第三天,月事还是没来。崔昭坐在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她的脸。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,看了几息。
“碧桃,去请周大夫。”碧桃应了,快步出去了。崔昭还坐在妆台前,手指攥着梳子,攥了一会儿,松开,放到妆台上。
周大夫来的时候,崔昭已经在偏厅等着了。老头儿放下药箱,行了个礼。崔昭抬手让他起来,把腕枕摆好。
他把脉把了很久。崔昭盯着他的脸,老头的眉头一会儿松,一会儿紧——她分不清那是正常的把脉表情,还是真的有什么问题。
等了很久。
周大夫松开手,笑了。“恭喜夫人,是喜脉。”崔昭愣在那里,看着他。嘴巴张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“一个多月了,”周大夫把脉枕收进药箱,“脉象很稳。”
崔昭的手放在小腹上,隔着衣料,掌心贴着腹部,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看了好几息。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擦,让它流。流到嘴角,咸的。
王衍下值回来的时候,崔昭坐在窗前,手里没拿账本,没拿针线,什么都没拿,就坐着。桌上放着一张方子,安胎的。
他进门,换衣裳,走出来。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方子,脚步骤停。方子上的字他没看清,但“安胎”两个字,隔着三步远就能看到。他的目光从方子上移到崔昭脸上。
崔昭看着他。
“怀了。”她说,声音在抖。
王衍没动,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好一会,他才走过去。
他蹲下来。蹲在她面前,跟她平视。伸出手,想摸她的肚子,手伸到一半停住了——不是他不想,是那只手在抖,抖得厉害。他握了一下拳,想止住那个抖,没止住。然后他放弃了一样,把手收回来,低下头,脸埋在她膝盖上。
崔昭感觉到膝盖上的衣料湿了。他的手攥着她的裙裾,攥得很紧。
崔昭摸着他的头发。他的肩膀在抖,没出声,崔昭也没出声。眼泪掉在他后脑勺上,洇开一小片。她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,没有梳,就那么放着。
过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都暗了,他才抬起头。脸上没有泪痕——擦过了。但他的眼睛是红的。
“我怕。”崔昭说。
王衍看着她。
她把手放在小腹上。“我之前喝的避子药,会不会对孩子不好?”
王衍的手覆上来,扣住她的。“不会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顿了一下。“这么久了,我们的孩子不会那么弱。”
崔昭点了下头。没说话。她把手从小腹上拿开,放在他手背上,压了一下。然后她把手收回来,放到自己膝盖上。
王衍站起来,去净房洗了脸。出来的时候崔昭还坐在窗前。他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,双手搭在她肩上,拇指在她肩窝里压了一下。
“明日让周大夫再来看看,开个调理的方子。”
“他说脉象很稳。”崔昭偏头看他,“不用调理。”
王衍看着她。嘴角动了一下。
崔昭把他的手从肩上拉下来,放在自己手心里。手指扣住他的,十指交握。王衍的手比她的大一圈,骨节分明,常年握笔的手指指腹上有薄茧。
她低头看着那只手。这只手批过折子,按过刀柄,握过她的手腕——第一次见面的那天,他从马车里伸手,她没接。后来她接了。现在她扣着,没松。
“王衍,“我以为这辈子都怀不上了。”
王衍没说话。他把她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他的掌心贴上去,严丝合缝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碧桃来敲门问要不要摆饭,崔昭说“摆吧”。站起来的时候手从他手心里滑出去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王衍还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她转回头,推门出去了。
王衍一个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张方子,看了一遍,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贴身的那一侧——跟沈清妩给的信放在一起。
两样东西贴着胸口。
一样是刀,一样是命……他不知道哪个更重。
但他在想把刀收好,命才能留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