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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昭肚子慢慢大了，王衍变得有些过了。
崔昭靠在榻上看账本，他就坐在旁边批折子。以前各占一半，现在他的东西越界——折子堆到她手边，茶盏搁在她那一侧，连人都不自觉地往她这边倾，肩膀快贴着她胳膊了。
她翻一页，他看一眼；她抬手拢头发，他跟着抬头；她咳嗽一声，他直接放下笔。
“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？”
“没盯。”
“你刚放下笔。”
王衍看了一眼自己搁在砚台上的笔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又拿起来了，没批，就拿着。
崔昭叹了口气。
晚膳的时候，碧桃端了鱼汤上来。王衍接过去，盛了一碗放到她面前。鱼肉挑了刺，姜丝去了大半，温度刚好不烫嘴。
崔昭看着那碗汤，又看了他一眼——他正在夹菜，没看她，但筷子上那片青菜在碟子里停了半拍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姐姐怀孕那会儿，你也这样盯着她？”
话一出口，崔昭就知道说错了。
王衍的筷子停在那碟青菜上方，没夹起来，也没放下。
崔昭看着他那双筷子，忽然觉得不该问。不是因为答案会伤人，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。
“没。”王衍说。
就一个字。筷子终于落下，夹起那片青菜，放到自己碗里。
然后他顿了一下。“对不起。”
声音不大，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，崔昭端着汤碗的手没动。
她看着他的侧脸。他没看她，低头吃着碗里的饭，咀嚼的动作跟平时一样，不快不慢。但崔昭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崔昭没再问了。她低头喝那碗鱼汤，鱼肉很嫩，姜丝的辣味刚好被她咽下去，汤碗放下的时候，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“行了，吃饭。”
王衍看她一眼，没说话，端起碗继续吃。
但她感觉到他的手从桌下伸过来，搭在她手背上，压了一下，收回去。动作很快，但那个力道她记住了——不重，像在说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把手拿起来继续吃饭。
这天，萧景桓突然把赵砚身边那两个女子撤走了一个。
没理由，没征兆。一道口谕，人就从赵砚府上消失了。
清妩知道了，没说什么，甚至连表情都没变。素兰跟她说的时候，她正给萧玄策缝肚兜，没停。
过了几天，清妩在见王洐的时候，让他把赵砚调回建康。
王衍看了她一眼，只问了一句“想好了”，清妩说“嗯”。他没再问，折子递上去，理由写的是“江南修史需返京核对典籍”。
萧景桓看到那份折子的时候，正在批另一本。
他盯着折子上“赵砚”两个字，看了看，然后合上放到一边。没批，也没驳回，放了一个下午。
傍晚的时候福安进来换茶，看到那本折子还在原地，没敢问。
萧景桓站起来，往外走了几步，停住。看一眼方向——不是去长秋宫的路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去，拿起那本折子，翻开放下，又拿起来批了一个“可”字。墨洇开的速度比平时慢，纸面的纹理把那个字吸进去，边沿不那么锋利了。
他去找清妩的时候，已经入夜了。
殿里灯还亮着。清妩坐在窗前，手边放着一盏还有余温的六安瓜片。
他走进来的时候，她站起来行了个礼，动作跟以前一样，不快不慢。
萧景桓没坐。站在那里，看了她几眼，像在压抑着自己说，“赵砚要回来了。”
清妩语气平凡的说，“是。”
萧景桓往前走了一步，绕过案几，清妩没退。他走到她面前，低头看着她。
两个人的距离很近，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睫投下的阴影，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皂角味。
“你在跟朕博弈？”
他说话的声音不高，清妩没躲，看着他的眼睛。她的手垂在身侧，食指在裙裾上划了一下。
“陛下说笑了。”她的语气很轻，“臣妾只是在求陛下开恩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瞬，萧景桓的喉结动了一下，瞬间有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感觉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
“求朕开恩，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“你求朕的方式，是将朕的军？”
清妩没接话，她的手指在裙裾上停了。萧景桓看着她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久到殿里最后那盏没点的烛台被素兰点亮了，火光从远处跳过来，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晃了一下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瞬。
“赵砚回来可以……他到了建康，朕要见他。”
没回头，说完跨出门槛。清妩站在殿里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她垂着的那只手从裙裾上拿起来，拢进袖子里，指尖是凉的——不知道是裙裾的布料凉，还是她自己凉。
萧景桓回到宣政殿，坐在御案后面。
案上那本折子还在。赵砚的名字在最上头，他批的那个“可”字墨迹已干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，盯了很久，然后拿起来，放到批完的那一叠上。手指压在封面上，压了一下，像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。
福安端了茶进来。
又是六安瓜片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——凉的，没叫人换，咽下去了。凉茶是苦的，舌尖涩，舌根苦，他咽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
风灌进来，他不觉得冷。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漏出去了，堵不住。他靠在窗框上，闭了一会儿眼，再睁开的时候，长秋宫的方向还是黑的。
他该拿你怎么办。
清妩还坐在窗前。
素兰进来问要不要歇了，她说“再等等”。
风从窗外灌进来，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。她伸手拢了一下，手指在鬓角停了一拍——不是拢头发，是在想。
她想起萧景桓走的时候说“朕要见他”。
她不知道他要见赵砚做什么，但她知道他能做的事太多了。
清妩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伸手把窗关上了。
宣政殿的窗还开着。
萧景桓站在窗前，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。他忽然在想——他到底要什么。
不是现在才想，是一直在想，只是从来没问过自己。
他以为他要她的人在身边，人在了。以为他要她笑，她笑了。现在他发现那些都不够，他要她心甘情愿——不是演的，是真的。
但她的心甘情愿，这辈子都不会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