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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，萧景桓在院子里给沈清妩画像。
萧无忧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，气还没喘匀，“姑姑和姑父来了，马车到门口了。”她说完又瞄了一眼沈清妩膝头那幅画，缩回脑袋跑开了，衣角上沾的一颗苍耳落在门槛边。
萧景桓搁下笔，偏头看了沈清妩一眼。她正低头调弦，像是没听见无忧在说什么，手指却在他搁笔的那一瞬间停了，压在弦上没有弹下去。
他伸手把她脸侧那缕碎发拢到耳后，指腹擦过她颧骨，她没躲，等他手指收回去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：“画完了？”
他看了她一会儿，像是把她的脸又描了一遍：“没有，等回来再补。”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，王衍已经下了马车，站在几步之外。他穿着一件玄色的袍子，手里拎着那个小包裹，肩线比在建康时低了一些，像是把什么东西卸在了路上。
崔昭站在他旁边，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，头发挽着，手腕上那对手镯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幽光。
萧景桓站在门槛里面，王衍站在门槛外面，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萧景桓先开了口，“呦，终于舍得卸下来了？”
王衍看着他的眼睛，回了一句：“不像你，心黑，舍得让萧玄策一人面对。”两个人都在笑，但谁都没有顺着那个笑往下走，在各自停住的位置上停了一拍，然后一起往院子里走。
沈清妩迎出来，看到崔昭腕上那对手镯，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才移开，走过去握住了崔昭的手。
当晚四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，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。沈清妩把菜碟往崔昭那边推了一下，崔昭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咽了。
萧景桓给王衍斟了杯酒，王衍接过去没立刻喝，端在手里看着他。“玄策那边怎么样？”萧景桓问了一句。
王衍喝了半口：“好，比你走的时候还好。就是一个人在宫里，身边没个亲人……”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，目光扫到沈清妩垂下去的眼睫。
他像是意识到这话不该在这时候说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，换成了一声咳嗽，酒杯在指间转了小半圈才放下，“不过玄策跟恒儿、祐之他们处得好，朝堂上那几个孩子自己能撑起来。”
萧景桓没接话，只是端起自己那杯，对着他的杯子碰了一下，也没发出声响，杯沿挨了一下就移开了。
沈清妩低着头，手指在袖口内侧搭着，像是在那道碰杯声之后才开始数自己要等几个呼吸才能抬起头来。
走的前一晚，沈清妩亲自下厨给他们做了一桌子菜践行。
第二天一早，王衍和崔昭收拾好了。王衍站在院子门口，萧景桓站在门槛里面，两个人隔着那道门槛对视了一下。
萧景桓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印章递过去，边角磨得光滑，像是被人握了很久。王衍接过来翻过去看了一眼，印面上刻着他的字，笔画收得干净，指腹在边沿上停了一下才开口，“你刻的？”
萧景桓没有回答，像是已经把要说的放在印面上，剩下的不必再说。王衍把那枚印章放进袖子里，点了点头：“走了。”
他转身往马车那边走，没有回头。走到马车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把袖子里的印章又摸出来看了一眼，才放回去踩着脚踏上了车。
沈清妩站在门口没有上前。马车动了，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近及远，她看着车帘被风掀开一角，又落下来，马车拐过巷口看不到了，她还在看。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吹得她袖口贴在腕上。
萧景桓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，等她站了一会儿才开，：“舍不得了？”
沈清妩的手从袖口上放下来，像是被那句话打断了才把目光收回来：“有点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她旁边站定：“那还不简单，想他们了咱就去找。”
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，像是想从他那句话里听出几分认真：“你舍得这儿？”
他低头看着她，像是觉得她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，没有回答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王衍和崔昭离开江南后往西走，一路走走停停，行了七八日才到扬州。
进城那天正是午后，运河上船来船往，岸边的柳树垂进水里，被风划出一道一道细纹。崔昭站在渡口看了一会儿，转头跟王衍说：“这里住着舒服。”
王衍没有接话，但他在城里找了一间临水的院子租了下来，门口摆着两盆茉莉，白的花苞还没打开，隔着半条巷子已经能闻到香气。
住下来的第三天，两人雇了一条小船，沿运河往城外走。船不大，船尾坐着老船夫，慢慢摇着橹，水声从船底漫上来，一下一下的。
崔昭坐在船头，手搭在船沿上，看着两岸的柳树往后退。王衍坐在她旁边，没有看岸上，看了她一会儿，像是在算她什么时候会转过头来。
船行到一片芦苇荡的时候，河道窄了下来，两边高过人头的芦苇把船影吞进去大半，阳光从苇叶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。船夫在前面慢悠悠地划着，背对着他们，像已经习惯了给人留出不必说话的空隙。
船身一晃，崔昭没稳住，手掌撑了一下他胸口。
王衍低头看着她，手掌从她后背滑下去，收住她腰侧，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寸，低头的时候嘴唇蹭过她的额角，没离开，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眉骨上，像在等一个回应，又像只是碰了一下没舍得移开。
船又晃了一下，像是被水下什么东西顶了一下，也可能是船夫换了个姿势摇橹。
她在那一晃里侧过身来面对他，他低头的时候嘴唇正好落在她额角，她没有躲，把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指收拢了，从他指缝间穿过去扣住，像那根柳条被水流带走之前在水面上多停了一瞬，然后又继续往前。
风声从芦苇丛里穿过来，把橹声和水声都推远了。船夫没有回头，还在慢慢地摇。
阳光从苇叶缝隙里落下来，在她肩头晃了晃，又移开了。
备注：宝子们，故事写完了，撒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