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艘画舫停在岸边,纱幔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。崔昭站在岸边看了一眼,又偏头看了王衍一眼。他已经走出几步了,正跟船头那汉子说话。
那汉子抬头扫了他们一眼,目光在王衍腰间的玉佩上多停了一下,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人,声音不太客气:“今日不接外客。”
王衍没动,像没听见那句话,随即说了句:“我们上去坐坐,听首曲子就走。”
那汉子眉头拧了一下,像是想轰人,又像是拿不准对面站着的人什么来路,正要开口,王衍已经从袖口抽出块令牌在胸前晃了一下。
那汉子的目光追着令牌上的纹路走了一瞬,喉结动了一下,躬下身子让开了路。
崔昭跟在他身后,压低声音:“你带那个做什么?”
“怕你进不去。”王衍走在窄窄的跳板上,步子没停。木板在他脚下微微颤了一下,他走得很稳,像踩着平地。
崔昭跟着他走,鞋尖正好落在他的脚印上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船尾的灯笼晃了一下,她看见他后背挡住了大半边风,像那道窄板上的路他也一并替她铺平了。
船舱里烛火晃晃悠悠,纱帘被风带起一角又落回去。
老鸨迎上来,目光先落在王衍腰间那块令牌上,又飞快扫过崔昭的衣料与气度,笑容随即堆了起来,既不谄媚,也不过热,像在心底已经给来客估好了价码:“二位来得巧,今儿备了好茶,雅间也刚熏过香。”
王衍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崔昭坐他旁边。他开口说了一句:“叫你们这儿弹得最好的来。”
老鸨朝屏风后递了个眼神。琴声逸出,清泠泠的,不像画舫该有的调子,倒像山涧撞了石,落在茶盏里都带着回响。
崔昭执盏的手顿了顿,抬眼往屏风那边望了一眼。王衍端着茶盏,目光落在她侧脸上,没有接话。
崔昭放下茶盏,看了一眼老鸨:“我们来听曲的,不用伺候,您忙您的去。”话说得不重,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的事。
老鸨会看人眼色,应了一声便退出去,顺手将门帘拢好。琴声又起,干干净净地从屏风后面淌出来,崔昭听着没再开口。
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。一个穿着靛蓝袍子的男人走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人,连通报都没有,像这艘画舫本就是他的地界。
他扫了一眼船舱,目光在崔昭身上停了一瞬,说:“在我顾某的地盘上,还没人敢抢我的人。”他说着看了王衍一眼,像在等他接话。
崔昭偏过头看了王衍一眼,他没看她,下颌线绷着像在压着什么东西。
那男子往前踏了一步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忽的笑了一声,拖腔拉调的说:“我当是谁家的小公子,原来是个美娇娘。”
王衍把茶盏搁在桌上,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划了一下。那声响不大,但整间船舱都静了一瞬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挡在崔昭面前,看了那人一眼才开口说:“你说完了?”
话音刚落,男子身后那两个人已经动了。
王衍没有回头,先侧身把崔昭往自己身后拢了一下,右手抬起来架住第一拳,手肘顺势撞进那人肋下。那人闷哼一声,膝盖弯了一下,撑住桌沿又滑了下去。
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,王衍借着转身的势扫腿踢在他膝盖外侧,那人倒下去的时候撞翻了桌角的一只空盏,崔昭伸手扶住了茶壶,没有让壶里的水洒出来。
旁边琴声一直没有断,只是调子已经收紧了,像替这场短促的收尾压住了最后一拍。
那两个人躺在地上没再动,那男子站在几步外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没有再往前走。王衍站在崔昭身前,衣摆往下垂着,连领口都没有乱。
那男子没有看地上两个人,他看着王衍,嘴张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他退到门帘旁边,伸手掀起帘子,走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王衍一眼:“你不是本地人。”
他没有等回答,帘子在他身后晃了两下才稳住。不是威胁,但在帘子落下去的那一刻,王衍的手垂在身侧,没有收回去,他看着那扇晃动的帘子,像是在数它还有几下会停下来。
崔昭的手指还在茶壶上搭着,在他转过来之前,她先开口了:“那曲子没弹完。”
屏风后面,琴声又响了起来。还是那首曲子,从断掉的地方接上了,像没有被打断过。崔昭看着屏风上那道模糊的人影,那女子低着头,手指落在弦上,像在替他们把那句话收好。
一曲终了,余音收进弦尾,船舱里安静下来。崔昭站起来走到王衍身边,伸手把他袖口蹭到的一小片灰拍掉:“走了。”
花魁从屏风后走出来,停在几步远的地方。她先看了王衍一眼,又看了看崔昭,开口时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些:“你们今日得罪的那个人,是知府的小舅子,在扬州横了三年,没人敢拦他的路。”
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目光从崔昭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袖口上,像在斟酌什么,片刻后才接上,“你们今夜最好换个住处。”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指尖在袖口内侧轻轻蹭了一下,目光没有抬起来。
王衍看到了她那个动作,没有接话。
崔昭看了她一眼:“你不怕他回来找你?”
花魁没有接话,坐回琴案前,手指搭在弦上,像在试下一个音:“他每回来都点我……我不是他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她说着,指尖在弦上落下一个轻音,“他找你们,比找我麻烦。”话说完了,她低头看着琴弦,没有再抬起来。
琴音又响了,像刚才那番话没有存在过,又像她坐在那里等了很久,等的不是人,而是一首能替她把余下的话弹出来的曲子。
王衍的目光在她搭在弦上的指尖上多停了一瞬,才转身跟在崔昭后面走了出去。纱幔在他们身后落下来,隔住了琴声。
他没有回头,但走出去之后,脚步慢了一拍,像在替她那个没说完的半句话留了一个位置。
回到客栈,崔昭对着王洐开口说:“她让我们换住处。”王衍没有转身:“不用换。”他的手指在窗沿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。
次日天刚亮,暗卫已候在门外。王衍披了件外衫出来,暗卫把查到的消息简短说了。那人姓顾,是知府的妻弟,在此处借着知府的势力欺男霸女,事情桩桩件件都有人命压着,只是没人敢递状子。
王衍听完,站在廊下没有说话。他原打算在扬州再停两日就南下,没想刚上岸就撞上这样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