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加载中...
请帖是午后送来的。王恒拿着那张素白帖子推门进屋的时候，崔昭正坐在窗边棋盘前，对着满盘黑白子拧着眉头。
她手里捏着一枚白子举了半天没落下去，像在算哪一步能让自己多活几手。王衍坐在她对面，手里端着茶盏，目光落在棋盘上，没催她。
“想好了？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崔昭把白子搁在一处空位上，王衍看了一眼，把黑子落下去，崔昭的脸色就变了。她盯着棋盘看了几息，把手里那枚还没落的白子放回棋盒里：“不下了，你这人一点意思都没有，每次都能算到。”
王衍把茶盏放下：“那我让你三手你也不肯。”
“谁要你让。”
王恒站在门口看了片刻，走过去在崔昭旁边弯下腰，伸手指了一下棋盘左上角一个被黑子围住却没封死的空位：“母亲，落这儿试试。”
崔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拿起白子落了下去。棋盘上的局面顿时变了，她被堵死的路忽然裂开了一道缝。崔昭嘴角弯起来，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王衍抬起头看了王恒一眼，眼神里带着问询，像在说“你这时候过来有事”。
王恒把帖子搁在棋盘边上：“父亲，赵德海派人送来的请柬，酉时在府里设宴，指明请我这个钦差大人。”他看了王衍一眼，“您去不去？”
崔昭正盯着棋盘上那道刚被她打开的口子，嘴角还挂着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。王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搁下的时候慢了半拍，像是在让那句话先在嘴边落稳了再放出来：“他既然都递了帖子，正好也去会会，看看这位知府大人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他说完站起来，把棋盘上那枚被崔昭落了定局的白子拿起来放回棋盒里，指尖在棋面上多停了一瞬才收回去。
酉时，三人到了赵府门口。灯笼已经挂起来了，光从门楣上方照下来铺在青砖上，暖融融的一层。
赵德海亲自站在门口迎候，几位同知通判列在他身后排成一排。
王恒先下马车，赵德海迎上去拱了拱手，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随后下车的王衍身上，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像是被人从底下抽了一根线，凝了一瞬才重新续上。
他身后那几位官员也看到了，有人喉结滚了一下，有人把拱手的高度又往下压了半寸。没有人开口，但每个人的目光都像被什么钩住了。
王恒站在马车旁边，把几位官员的神色尽收眼底。他没有点破，侧身让了一步：“赵大人，请吧。”
赵德海回过神来把目光从王衍身上收回来：“大人请，各位请，宴席已经备好了。”他侧身让路的时候，袖口内侧有一道细汗洇出来的痕迹，在灯笼光下微微反着亮。
宴席设在正厅，主位留给了王洐，王恒的位置在客座首位。崔昭坐在王衍旁边，落座时旁边一位官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。赵德海先举了杯，说了接风洗尘的场面话，仰头喝了。
方校尉一直在喝酒，一杯接一杯，像在替自己壮胆。他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王衍面前，躬着身子姿态放得很低：“那日在客栈末将有眼不识泰山，认错了人，今日特来赔罪。”他说完仰头干了，杯底朝下亮了一下才放下。
王衍端着酒杯没有立刻接话，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攥杯沿的手指上停了一瞬：“方校尉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方校尉像是得了这句话才松了一半的气，又倒了一杯酒转向王恒：“钦差大人此番来扬州，是为哪桩差事？扬州城在赵大人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，赵德海已经把酒杯搁下了，那声响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席面上格外清晰。方校尉愣了一瞬，偏过头看到赵德海的目光，那眼神冷而短促，像在封一张还没完全打开的嘴。
赵德海随即转向王恒，语气比方才松了一些：“方大人酒多了，口不择言，让您见笑了。”
王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：“方校尉爽快人，不必多礼。”他把酒杯放下，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碟，没有再往下接。
赵德海心里那根弦又被绷紧了一分，他坐回椅子上，端起酒杯又放下，手搭在桌沿上，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重新过了一遍。然后他扫了门口一眼，拍了拍手。
乐声从侧廊漫进来的同时，一队舞娘鱼贯而入，薄衫贴着腰线，步子踩在节拍上，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自己与席上客官之间的距离。
领舞的姑娘抬臂时袖口滑落，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，旋转时裙摆飞起来又落下，细银链在足踝处轻轻响着，听久了像是在挠人。她的眼神从席面上扫过去，不落在一个地方，像是谁都不看又像是谁都在看。
崔昭端着茶盏，目光从那几个官员脸上慢慢移过去——有人连酒杯都忘了端，有人喉结滚了又滚，领舞的姑娘一个回身，他手里的酒差点洒出来。满堂的衣冠楚楚，一双双眼睛却像是要从舞娘的衣衫上拽下什么似的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，隔着茶盏沿看了一眼王衍。他端着酒杯，目光落在自己杯沿上，像在数杯壁上的纹路。她又看了一眼王恒，他正在低头看面前那碟点心，像是在数那碟点心的褶子有几道，从头到尾没有往舞娘那边偏过半寸。
崔昭把茶盏放回桌上，目光从那几个还追着舞娘背影的官员身上收回来，又看了看自己手边这两个——一个数杯沿，一个数点心，像是满屋子的旖旎都跟他们无关。
她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，原先准备的那些应对的话一句也没用上，倒是空出来了。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，咽下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，没有让旁人看到，心里那种踏实怎么也压不住。
赵德海的目光在王衍和王恒之间来回，他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停顿或注视，手指在桌沿上多搭了一息才收回去，像一道落了空的手势。舞娘收势后领舞的行了一礼退到一旁，余下那几个官员的目光还在她走过的路径上停了一拍才慢慢收回。
赵德海站起来说了什么，话像是轻飘飘地落进了席间，又被那些尚未完全收回的目光接住了。
赵德海站起来：“下官知道诸位见惯了场面。今晚还请了一位，此人才是真正的不同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“盈盈姑娘，原是江南书香门第出身，家人蒙冤获罪后才流落至此。”
话落了，席上的目光都往门帘那边聚了过去。
赵德海没再往下说，也没有催，只是坐回了椅子上，把面前那杯酒端起来，像在等那扇门帘自己被人从外面掀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