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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拐过街角，王恒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扫了一眼，放下。
“父亲母亲，那尾巴还在，从赵府出来就没断过。”
崔昭听完眉头蹙了一下，偏过头看向王衍：“那得小心些，赵德海那伙人阴着呢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下黑手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截，指尖不自觉地搭上了王衍的袖口。
王衍反手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，拍了一下：“放心。”他语气里没什么波澜，但握着她的手没松开，“让他们跟着，不带着点东西回去，他们反倒不好交代。”
他转过来看了王恒一眼，“她递了什么东西给你？”
王恒正要往袖口摸的手顿住了。他低头看了自己的袖口一眼，像是没想到父亲能透过这层衣料看到里头藏着的东西。
他无奈地笑了一下：“什么都瞒不过您。”说着从袖底抽出那张叠好的纸片展开来，借着车帘缝漏进来的光看了一遍，纸片上字迹清秀干净，写着“明日巳时，墨香茶舍”。
“她约我明日去茶舍见面。”他把纸片重新叠好收进袖口。
王衍看了他一眼，目光落在他叠纸片的手势上，那两道折痕压得齐整，边角没露出来，才把目光移开：“不是瞒不过，是我一直在看你。”
王恒把纸片往袖口内侧又推了推，没有接话，但嘴角动了一下，那点弧度被他压下去了，没有让它完全展开。
次日巳时，墨香茶舍。
王恒到的时候二楼雅间的窗户开着半扇，能听到楼下街面上零星的行人脚步声。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，要了一壶茶，倒了半杯搁在面前没有喝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，楼梯口传来脚步声，灰蓝色的布衫，没有戴任何首饰，头发梳得齐整，像是把自己的来路藏得很干净。
盈盈的手指搭在茶壶盖上，顿了一下才拿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，像是要把那口气先顺下去。“前些日子，赵府来过一位京城来的客人，我照例献了舞。”
她说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，放下时才抬起眼看他，“那人在后廊跟赵德海说话，我经过时听了一耳朵，他说您雷厉风行、果决明断，办事从不拖泥带水。”
她的目光没有躲闪，“我留了心，记下了这个人的来路，也记住了您的名字。”
王恒看了她一眼：“光听一句话你就敢递东西？”
盈盈把茶盏放回桌上，指腹沿着杯沿走了一圈：“后来府里又来几回客，我借着添酒递茶的机会听了些闲话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把那些零碎的片段拼到一起，“有个从京城过来的官员喝多了，说在官场上混，，谁也不想被您盯上。”
她抬起眼看着他，“我当时就想，能让那些人怕成这样的人，应该不会跟赵德海走一路。”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，像是在等他自己把那句话接过去。
王恒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，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轻响：“那你打听得还算仔细。”
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“后来听说您要来扬州，我就知道这可能是唯一的路。”她把茶盏放回桌上，指尖沿着杯沿走了一圈，“昨晚那杯酒，是我自己算好时机递出去的，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王恒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，等她把那段话说完了才开口：“你费这么大力气见我，总不会只是为了讲一个别人怕我的故事吧。说吧，你究竟为了什么事。”
盈盈的指腹沿着杯沿走了一圈，停住了。她低着眼看着自己指尖压住的那道弧线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，声音一开始是稳的，但说到一半时像被什么堵了一下：“我父亲原在江南任上，一生别无所好，只爱藏书。”
她说到这里顿住了，喉头动了一下才接下去，“赵德海那时盯上我家的藏书……让人来讨，我父亲不给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紧，指尖掐进了掌心里，又松开。“后来他就递了密告，说我父亲私藏前朝禁书，意在谋反。”
她说到“谋反”两个字时，像是被那两个字烫了一下，声音碎了一拍，“家被抄了，书也拉走了……我父亲死在牢里。”她说到这里声音被自己咽回去了半截，顿了一顿才重新接上，尾音已经带出了明显的颤意，“女眷充作官奴发卖……就剩我和母亲。”
她说“就剩”那两个字的时候眼角已经红了，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光，但没有落下来，“我母亲被他单独扣着……赵德海跟我说，只要我听话，我母亲就还活着。我不能走，也不能死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头低下去，像是要把那口气咽完再抬起来。她抬起头的时候眼底还是红的，但声音已经比方才稳了一点：“大人，我父亲的事已经过去了。我求的不只是翻案，是让我母亲活着出来。”
她说完“活着”那两个字的时候，声音几乎抖了一下，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两个字上烧完了。她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，像是要在那口凉茶里把自己重新稳下来，咽下去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，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王恒看着她：“你母亲具体关在哪儿，你清楚吗？”
盈盈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片刻，偏过头看着窗外：“进赵府之后，赵德海让我蒙着眼见过她一回。在一间屋子里，有门有窗，能听见院子外面有井轱辘的声响。”
她把目光收回来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后来我让人去打听后院的格局，井轱辘的方位有好几个，查不准是哪一间。”她顿了一下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放下：“我只知道她人还活着，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王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：“我知道了，你先回去，别让人起疑……你既然把这条线递到我手里了，就不会白递。”
盈盈站起来朝他欠了欠身，转身下了楼。灰蓝色的身影在楼梯口闪了一下就消失了。
她从茶舍出来绕了半条街，拐进后巷，从侧门闪进住处。门板合上之前她已经偏过头听了，院子里没有动静，走廊上也没有脚步声。
她反手把门合上，指尖还搭着门板，正想转身，屋里响起一个声音：“今日去哪儿了？”
日光透过窗纸落进来，在妆台前描出一道熟悉的身影。那人坐在她平时梳头的位置，手里翻着她桌上那本没合上的旧书，像是等了许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