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头的凛脊兽瘸着后腿,在高草里绕了个大弯,专朝草原深处钻。血从后腿的伤口渗下来,顺着草茎往泥里沁,每踩一步,后腿就往外甩一下,甩出去的弧度越来越小,速度越来越慢。
不是不想跑快,是跑不快了。
它侧过脑袋,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已经看不见的营地方向,那七个被绑住的同伴,那些细长的、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躲的武器,那群脑袋比它矮一大截却敢下令“毙了它”的两脚兽。
它脑子里升起一种罕见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发怵感。
它在一片密草深处趴下来,把后腿伸直,鼻子贴过去舔了舔伤口。血腥气浓,骨头没事,但肌肉撕着,走路要瘸一段时间。
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金色的竖瞳盯着黑漆漆的草原,不动了。
银灰大猫闻到了血腥气。
凛脊兽的血。
它仰起头,金色的圆瞳在黑夜里泛出一层冷光。身后六只成年猫齐刷刷站住,鼻子全往同一个方向抬。
“跟上。”它说。
追出两百米,从一片倒伏的密草里翻出了这只藏着喘气儿的瘸腿兽。
凛脊兽反应不算慢,但慢就慢在那条腿。刚站起来想跑,后腿一软,差点当场趴回去。七只成年霜环猫已经围了三面。
银灰大猫踏上去,把凛脊兽的脑袋直接摁进土里。它的爪子扣住对方的颈侧,没用全力,就这么压着。
“铁獠。”
银灰大猫和它打过N次架,自然是认识对方的。
铁獠被压在地上,一条后腿的伤口贴着草根,疼得倒吸了口气。
“我的幼崽在哪。”银灰大猫说,“是不是你吃了?给我交代清楚。”
“不是我吃的。”铁獠嘴硬,“我来的时候,圈里已经空了。”
“不是你,还有谁?”
“真不是我!是一群两脚兽。”铁獠往嘴里咬了口气,“我亲眼看见,它们把猫崽全带走了。”
银灰大猫的爪子往下压了三分,铁獠后腿上的伤口被草根蹭了一下,疼出了一声嗷。
“两脚兽,吃了我的幼崽,它们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铁獠死撑,“那两脚兽带着一群大白石兽,跑哪去了我哪知道?”
爪子又往下扣了一寸,正好压在伤腿上。
铁獠“嗷”的一嗓子,整只兽弹了起来,被压着又弹了回去。
“再说不知道,”银灰大猫语气极平,“我今晚帮你把这条腿拆了。”
铁獠喘了两口气,咬了咬牙:“……我带路,行了吧。”
......
......
营地里,沈寻还没睡着。
霜团蜷在她怀里,尾巴压在她的手腕下面,呼噜声时断时续,是睡着了。其他猫崽子大多沉在木板上没动静,火塘里的炭火烧得稳,土沟里的热气还在往木板底下输送。
石坚守在外圈,蓝色眼珠子扫了一圈,再扫一圈。
石木和石林靠在一块儿打盹,彼此脑袋顶着脑袋,石木打了个鼾,震得石林晃了一下,没醒,继续睡。石森不睡,蹲在另一侧,把目光看向高草方向。
沈寻裹着保温毯,靠着石坚的小腿,正想着明天要不要再煮一锅肉汤,石坚的耳朵骤然竖起来。
“小恩人。”它声音放得极低,“有动静。”
沈寻立刻爬起来,抓住石坚的手指站稳,往营地边上看。
高草的边缘,有光。
不是火光,是眼睛。
一双,两双,三双......数到第七双,沈寻数不下去了,因为领头的那只已经踏出了草丛。
银灰色的,体型比普通成年猫大了一整圈,鼻梁上的银纹宽而亮,在火光里泛出冷白色,周身的毛炸蓬着,喉咙里滚着一串低频的颤鸣。
铁獠可怜兮兮地跛在它侧后方,脸上一副“我带路了、我的任务完成了、赶紧让我走吧”的表情。
相当可怜。
银灰大猫它们的出现,惊动了其他人,纷纷走出帐篷,看着不远处的霜环猫。
银灰大猫的目光越过石夯兽的腿缝,锁定了木板。
木板上歪歪倒倒躺着十几只小小的身影,浅蓝色、银灰色、漆黑色,一团接一团。
它的瞳孔狠狠一缩。
“两脚兽,还我的幼崽,不许吃它们!”
石坚和陆晚棠同时往前挡,沈寻大声喊道:“我们没吃它们!是救的!”
她喵出来的,是地地道道的霜环猫语。
霜环猫不信,纷纷摆出要进攻的姿态。
就在双方僵着的当口,木板那边传来一声细细的叫声。
霜团睡迷了,翻了个身,踩到自己的尾巴,迷迷糊糊睁开眼,往外看。
是熟悉的脸,熟悉的声音,熟悉的猫。
“阿——母——!!!”
四条腿完全顾不上还没完全恢复力气,它从木板上滚下来,连滚带爬,一路摔了两个跟头,爬起来,继续往前扑。
银灰大猫僵在原地。
“团团!”
它盯着那一小团踉跄扑来的蓝灰色身影,怕两脚兽动手,又怕团团受伤,踌躇几秒钟,还是冲了出去。
紧接着,木板上的其他猫崽子也醒了。认出了气味,认出那些身影。一个个的开始叫,腿还是软的,一只摔一跤,爬起来,再往前挣。
花斑纹那只最先回过神,定睛一看:“等等,那是我的崽,阿星?!”
另一只喉咙里挤出一声低鸣,半天才成字:“我看见棉豆了……棉豆没死……”
第三只直接迈出腿,走了两步,:“它怎么还在?它怎么还在!我以为它走了……”
银灰大猫把霜团抱在怀里,拿脑袋一遍一遍地蹭它的颈侧,把那一小团蓝灰色的毛蹭得乱成一团,大猫的身体微微在颤,细微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就是在颤。
铁獠站在旁边,看了这个场面一眼,悄悄把脑袋低下去,退了半步。
它想跑。
营地里所有人都没说话。
霜团抱着银灰大猫的前腿不撒手,委屈憋了好几天,这会儿一股脑往外冒,哇哇叫了一通,话没说利索,已经开始抖了。
最后全憋成了一句:“阿母,我差点死了……”
银灰大猫没吭声,爪子收拢,把霜团圈在胸前,身体把幼崽挡得密不透风。
等霜团哭够了,抽抽噎噎地从爪子里探出脑袋,回过头来,指向沈寻,说:“是好人救的我们。阿母,她们给我治病,还给我吃了特别特别好吃的东西,软软的,比鸟蛋好吃一百倍。”
它说完,话锋一转,尾巴炸开,气鼓鼓地指向铁獠:“就是它!带着一群大白兽冲过来,要吃我们!还威胁好人,说要去把好人的窝端了!阿母你要给我做主!”
已经后退了好几米的铁獠:“......”
这小崽子怎么那么记仇?
银灰大猫的眼睛慢慢转过来,落在铁獠身上。
铁獠立刻察觉到气氛的变化,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,后腿伤口一扯,疼得它吸了口冷气,退得慢了。
银灰大猫已经冲出去,把铁獠摁在草地上,冷飕飕的道:“你当时告诉我,是两脚兽把幼崽抢走了,要吃我们的崽。”
“……那时候幼崽在它们手里,我说抢了,也没说错吧。”铁獠嘴硬了不到两秒。
爪子往下一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