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揽月从道场回来的时候已经日薄西山。
云隐真人有意给内门选拔大会前十名的弟子加训,为三个月后的世家大比做准备,因而这几日都早出晚归。
江揽月走回青禾院的时候看到绿珠站在门口,左右张望。
看到江揽月立即走上前,“姑娘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“发生了何事?”
“谢仙君今日突然过来,一直在正厅里面等姑娘,已经来了大半个时辰。”
江揽月顿了一下,下意识蹙眉。
谢清越?
他来做什么?
“天色不早,你先回家去,路上小心些。”
绿珠不是宋家的家生子,只是签了几年的聘用契,不是她值夜,江揽月不会拘着她,让人自由回家。
“好,姑娘,您小心一些,那个谢仙君看着冷冰冰的,不太好相处。”
江揽月颔首,目送绿珠离开,她才步入正厅。
谢清越端坐在黑木椅上。他今日穿的是一袭白金色长袍,衣料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发丝没有用发冠束起,仅用一根素色束带缚扎,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。
他的眼睛上依旧覆着那条白色绸带,遮住了大半张脸,却遮不住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。
许是听到脚步声,他侧过脸,“江姑娘。”
“不知谢仙君来青禾院找我,有何贵干?”
江揽月话里的疏离不难听出,谢清越唇瓣紧抿。
宋伶舟那天回去和谢清越说了江揽月不会拜他为师的事情之后,谢清越就一直想不通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想要收一个人为徒。
也是第一次,被人拒绝。
谢清越想了很久。
从那天想到今天,从白天想到夜晚。他想不通她为什么拒绝。
是因为他的身份?是因为他的名声?还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让她不喜的事?
他不是一个会纠结的人,可这件事,让他纠结了。
于是今日,他终于还是来了。
“令兄和我说了江姑娘的意思,只是我还有些事情不明白。”
谢清越开口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,“江姑娘之前说过,只是不习惯和相熟的人说话,可是我能感觉到,姑娘确实不喜欢我。”
他是真的不明白。
谢清越扪心自问,与江揽月并无过节。
从雨天连廊相遇那天,拢共也就见过几次面。
每一次,他都没有对她做过任何失礼的事。
可江揽月却还是不喜欢他。
“江姑娘,是我做了什么,让你不喜吗?”
江揽月沉默了很久,谢清越的意思很清楚,他不相信她之前的言辞。
烛火跳动,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她看着谢清越那张清冷的脸,扯出了一抹笑。
“谢仙君,有些话说了,怕说了你不高兴。”
谢清越微微侧头,“江姑娘但说无妨。”
江揽月也不客气,既然他主动凑上来,索性给他个理由,省得过几天又来。
“我第一眼看见谢仙君就不喜欢,非常非常不喜欢。”
谢清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我这个人,看人的直觉一向很准。”
江揽月抬眸,略带恶意,“人人都夸赞谢仙君生得好看,气质出尘,可我总觉得仙君并不像外表表现出来的那么冰清玉洁。”
“毕竟这人越是裹得严实,底下藏的东西就越发见不得人。”
话音落下,正厅里安静极了。
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。
谢清越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脑子却是一片空白,呼吸全乱了。
江揽月知道了他的秘密。
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,劈进他的脑海。
谢清越这反应不太对劲。
江揽月本就在观察他,自然不可能错过他这一瞬间的反应。
她说这些话,本意是想暗讽他表里不一,以为他会生气,会冷着脸反驳,或者直接拂袖而去。
可谢清越的反应,不像是被戳穿了伪装的恼怒。
更像是,被戳中了什么秘密的恐惧。
谢清越手指攥着衣袍,指节泛白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他想不明白,江揽月她怎么会知道?
这件事,这世上只有他和师尊知道。连奚鹿都不知道,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
这些年,他把自己关在云水月的后山,日复一日地苦修。不是为了变强,是为了压制。
压制那种一旦触碰到别人就会涌上来的、无法自控的渴望。
谢清越讨厌那种感觉,讨厌失控,所以他远离所有人,把自己裹在清冷的外壳里,用冷漠筑起一道墙。
没有人靠近他,他也不会主动靠近任何人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犯过那种病症,久到他几乎要忘记那种感觉。
这些年,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。
直到那天雨夜,他在宋家风雨连廊上从江揽月身边走过,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。
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,连带身体、指尖都在发麻。
他当时只以为是错觉。
可后来,在王家宴会上,江揽月站在月光下和宋伶舟说话,离他不远不近。
那股香味又飘过来了,比上次更清晰,甚至完全盖过了宋伶舟身上的味道。
江揽月是特别的,连宋伶舟都不能与她比。
谢清越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慌乱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是她,偏偏是她。
他只知道,江揽月的存在,或许会让他苦心维持的那些东西,全部崩塌。
谁能想到,外表清冷高洁的仙君,却有着一副淫.荡下.贱的身体。
而现在令谢清越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。
他一直想要隐藏的秘密被揭发,江揽月站在他面前,说他不像外表表现出来的那么冰清玉洁。
她全都知道。
谢清越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说点什么,想否认,想问她是怎么知道的。
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江揽月看着他的反应,心里越来越困惑。
她不过是表达了一下他表里不一,谢清越怎么反应这么大?
正厅里的沉默像是凝固了,谢清越掐着手心才让自己回过神。
他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“江姑娘,是从何处听说的?”
江揽月怔住,听说什么?
谢清越到底在说什么,她怎么听不懂?
谢清越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她的回答。
他低下头,白绸覆眼,唇瓣紧抿,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。
“此事,只有我师尊一人知晓。”
江揽月愣住,她忽然意识到,他们说的可能不是同一件事。
她说的表里不一,是指他在原著里的所作所为。可他显然理解成了别的什么。
谢清越莫不是以为她知道了他的什么秘密?
江揽月倒是想顺水推舟抓住他的把柄,可谢清越思维跳得快,她自己都懵懵。
谢清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袍的边缘,有些难以启齿。
“这些年,我以为自己已经好了……我也已经很久没有犯过。”
他顿了顿,“让江姑娘感到困扰我很抱歉。”
江揽月一头雾水,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“你知道就好,所以麻烦离我远一点。”
“某还有事,先走一步……今日打扰了。”
谢清越不敢再待下去,他站起来轻声告辞。
经过江揽月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。
“江姑娘,方才说的那些话,还请不要说出去。”
江揽月没有说话。
谢清越微微颔首,迈步走出正厅,不复以往的从容淡定,带着几分急切慌乱的意味。
江揽月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她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,看着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色,满腹疑惑。
所以,谢清越到底,在怕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