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揽月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,一眼就看见了绿珠。
绿珠站在廊柱旁边,手里攥着帕子,不安地绞来绞去。
她看见江揽月,眼睛亮了一下。
她小跑着迎上来,压低声音,几乎是贴着江揽月的耳朵说的:“小姐,里面的情况不对劲。那些仆役先去了青禾院找您,找不到才去的演武场。我跟着来的时候,看见好多长老都进去了,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。”
江揽月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她的手指已经深深陷入掌心,指甲掐进肉里,微微的疼。
“绿珠,多谢了。”
江揽月深吸了一口气,迈过门槛。
大殿内坐了许多宋家的高层。
两排椅子从主位一直延伸到门口,坐满了人。
有些是她见过的内门的长老,执事堂的执事,还有几个和宋伶舟走得近的年轻一辈。
但大多都是她没见过的,大概是宋家旁支的长老,平日里不在主家,只有大事才来。
宋伶舟不在,她扫了一眼,没有看见他的身影。
气氛肃穆严肃,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看她。
那些长老们端坐着,目光落在各自面前的桌案上,落在茶盏上,就是不看她。
主位上方坐着一个身着黑衣、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。
他坐在那里,宽肩厚背,一双眼睛像两口深潭,看不见底。
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,几缕白发从鬓角垂下来,衬得那张脸更加威严。
他的手搭在扶手上,骨节分明,虎口处有厚厚的茧,是常年握剑留下的。
江揽月进来的时候,宋家主的目光才动了一下,落在她身上。
目光很锐利,像刀剑,像要把她从头到脚剖开。
江揽月没有躲,没有低头,没有回避。
她迎着那道目光,走到大殿中央,停下脚步,微微施礼。
“揽月,见过家主。”
没有人接她的话。
大殿里安静极了,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那些长老们像是没有听见她说话,各说各的话。
江揽月维持着那个动作,腰弯着,头低着。
上面那些长老似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,开始聊天了。
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侧过身,对旁边的人说:“我听闻你最近新收的那个弟子天赋不错,什么时候带来给我们看看?”
那被问话的人笑着捋了捋胡子,一脸得意。
“不急不急,我那弟子闭关修炼,恐要等上一阵子。等他出关了,我一定带他过来,让诸位掌掌眼。”
旁边又有一个人接话,“听说那孩子是罕见的风属性?老许,你运气不错啊。”
姓许的长老笑得更开了,“运气运气,都是运气。”
他们聊得很开心,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江揽月面不改色,继续维持着那个姿势。
她知道他们在故意晾着她,故意让她难堪。
宋家主不住地打量她。自他出关以来,就听了不少江揽月的事迹。
有的是他自己听见的,有的是别人告诉他的。他听到的东西很多,可他没有听到一句好话。
这三年里,江揽月痴缠兄长,不知礼数,丢人现眼。
她和王家的女儿当街打架,闹得满城风雨。
她把宋家的脸丢尽,把宋家的名声败坏了。
虽然近些日子听闻她入了道,获得了神剑扶光,赢得弟子选拔大会的第一名。
可那又怎样?
宋家主打从心里瞧不上她。
江揽月再优秀也比不上伶舟半分。
宋家主收回思绪,幽幽开口。
“揽月,这次叫你来,是有些事情想要问你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透露着风雨欲来的平静。
“听闻你纠缠伶舟,与王池予斗殴,可有此事?”
江揽月顿了一下。她心里无语,净问一些无从反驳的问题。
“当时是揽月年纪小,不懂事,现在已经洗心革面。”
“可我还听说,你砸了伶舟。”
宋家主明显不想善了,他的面色陡然变沉,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翻涌起怒意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,黑云压顶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宋家养你多年,便是叫你如此忘恩负义,折辱长兄的吗?”
四重境的威压接踵而至,像一座山,压在江揽月身上。
她的膝盖弯了一下,几乎要跪下去,她咬紧了牙,撑住了。
那威压越来越重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,勒得她喘不过气。
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,滴在地上。
江揽月咬着牙,“何为养?”
她抬起头,看着宋家主,看着那些长老。
“宋家这么多年对我不管不顾,吃最差的吃食,穿最粗糙的衣裳。”
“内外门弟子、仆役、下人,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。若不是我幸运入了道,恐怕死在了哪个角落都无人在意。”
“就像家主不分青红皂白,就拿修为欺压我。”
周围的长老、弟子们闻言,开始议论纷纷。
宋家主听到议论,面色变得很难看。
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
他没有说话,落下的威压却更重,江揽月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。
江揽月抬头直视他,目光没有躲闪和畏惧,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。
“还有宋伶舟。”
“我把宋伶舟当长兄,他未必瞧得起我这个妹妹。”
宋家主明显要跟她撕破脸皮,江揽月也不想再维护表面的平静。
她受够了被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。
“宋伶舟对我有杀心,诸位可知晓,神剑山一行,宋伶舟派人……”
“混账东西!”
宋家主大怒,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养女踩在自己和自己的继承人头上。
没等她说完,他的威压猛地炸开,像一堵无形的墙,撞在江揽月身上。
江揽月被震飞出去,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她趴在地上,哇地吐出一口鲜血。
耳朵嗡嗡作响,眼前一阵阵发黑,浑身像散了架一样,没有一处不疼。
周遭的一切都寂静下来,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。
“我原以为你先前所为只是一时糊涂,没想到你竟然连自己的长兄也敢污蔑!”
“江揽月,你真是令我宋家蒙羞,我当真后悔当初将你带回宋家。”
宋家主站起来,言之凿凿。
江揽月手撑着地面,慢慢爬起来。
她的嘴角还挂着血,脸白得像纸。
江揽月突然笑了一下,“说得好像我应该对你们宋家感恩戴德一样,明明是我江家对你们有恩才对。”
“要说背信弃义谁能比得过宋家,我父亲为家主挡剑,不幸亡故,临终之前,才将我托于宋家。”
“宋家养我还恩是天经地义,可宋家这些年是如何待我,亡父如若知晓遗孤遭此对待,恐怕得含恨九泉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宋家主指着她不可置信,“你……”
他回看了一眼周围的众人,那些长老弟子纷纷回避。
有人低下头,有人别过脸,没有人敢说话。
宋家的长老惯会审时度势,江揽月对于他们而言始终是一个外人,断然没有因为一个外人而质疑本家家主的道理。
一个坐在前排的老头站起来,指着江揽月,声音又尖又利。
“江揽月,明明是你败坏宋家名声在先,家主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,休得再胡言乱语!”
其他人跟着附和。
“就是就是,宋家养你这么多年,你不感恩也就罢了,还在这里血口喷人。”
“家主刚刚出关,你就闹成这样,安的什么心?”
“真是不知好歹。”
江揽月听着那些话,只觉得讽刺。
他们从来不会站在她的角度想问题,从来不会问她过得好不好,不会在意她受了多少委屈。
他们只在意宋家的名声,只在意自己的利益。
无论她说什么都没用,做什么都没用,怎么解释都没用。
还是太弱了,以至于人人都可以在她头上踩一脚,没有办法真正的为自己正名。
江揽月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又睁开。
她看着宋家主,没有忽视他眼底那抹杀意。
宋家主不会轻易放过她。